由于土耳其的报刊只能不定期地来到巴黎,戴西雷的一个个白天往往会在走廊中度过。人们对此都习以为常了,反正,人们总能在高大的玫瑰色大理石柱子之间,在一道道楼梯上,一个个柱廊中,看到这个性情腼腆而又精力集中的高个子年轻人无所事事地转悠,见他神经质地眨巴着眼睛跟人打招呼。他总是显出那么一副笨拙的样子……男人们见了他总会来一点嘲讽,女人们见了他则会温情脉脉地微笑。
“是您啊,您来得正巧!”
主任越来越像一个大厨了,总是被一大群不知从哪里突然涌出来的顾客围在身边。现如今,审查的范围涵盖了一切:广播、电影、广告、戏剧、摄影、出版、歌曲、博士论文、无名企业的报告,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他简直感到分身无术,有些无从下手了。
“我得有一个人来帮我监听电话,请跟我过来。”
电话监听审查处就在最高那层楼的一个套间里办公,面对着一系列的耳机和插件,一些合作者正忙着监听或打断种种电话,包括那些住在兵营中的士兵跟家属之间的通话,还有那些外派记者与编辑部之间的通话,往更广里说,甚至还包括所有可能承载涉及国家内部与外部信息联络的语音交换形式,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一切,人们往往不再知道自己究竟追踪到了什么程度,反正必须控制,必须审查,没有人真正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这一任务确实繁重不堪,浩瀚如海。
他们给了戴西雷一个厚得像条胳膊一样的文件夹,里面汇总了他们这个部门需要确保其监控的所有话题。从甘末林将军的行动踪迹,到每天的气象消息,从食品价格的信息,到和平主义者的各种言论,从工薪阶层提出的种种要求,到军队食堂的每日菜单,一切可能对敌人有用的情报,或者兴许会伤害到法国人精神世界的东西,都应该受到严格的审查。
当他插上第一个耳机插头时,他正好碰上了在维特利-勒-弗朗索瓦服役的一个二等兵跟他的女朋友之间的通话。
“你还好吗,亲爱的?”她问道。
“嘶嘶嘶,”戴西雷打断了他们,“请不要提到部队的士气。”
能感觉到那个姑娘无言以对。她在犹豫,然后说:
“至少,天气还好吧?”
“嘶嘶嘶,”戴西雷说,“不要提任何关于气象的消息。”
接着而来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亲爱的……”
士兵等着有人来中断他们的通话,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他便接着说:
“告诉我,葡萄的收成……”
“嘶嘶嘶,法国的葡萄酒属于一种战略要素。”
年轻的士兵开始发怒了。真的没有办法讨论了。他决定就到这里停止了。
“好的,听我说,宝贝……”
“嘶嘶嘶。禁止谈论法兰西银行的任何事务[36]。”
一阵沉默。
年轻姑娘终于说了一句:
“那么,我就先挂了……[37]”
“嘶嘶嘶,不得有失败主义言论!”
戴西雷的行为是很合规矩的。
整整两天时间里,他亮出了自己最好的一面,并且为他临时替代的那位同事的返回而感到遗憾,但是,由于他那涉及土耳其的情报工作费不了他太多的时间,他为领导还时不时地派他去审查信件而感到开心。那时候,他就会积极投身于种种技术发明之中,反正,那会让领导产生一种由衷的钦佩之情。
他打开了士兵们写给自己父母的信,认为他必须优先打击句法的心脏,他便删掉了所有的动词。这样一来,收信人就会收到这样一类的信件:“Ou。Ond’uresala。Lesssouvent,toutlemonde。”[38]
每天早上,该部门都会收到种种新的指令,而戴西雷则会立即带着热情去不折不扣地执行。比方说吧,假如上级要求严格审查并严禁透露关于MAS38冲锋枪的任何信息,那么,除了删除动词,戴西雷还会彻底涂抹掉所有的字母“M”“A”和“S”。这样一来,原本的信件,就会变成如下的模样:“Ou。Ond’urel。Leouvent,toutleonde。”
这被判定很有效。随后,戴西雷利用了主任日益增加的信任,做了好些日子的报刊审查。每天早上,他都要走进大陆饭店那金碧辉煌的节庆厅,那里装饰有雄伟壮丽的科林斯风格的柱子,画有一个个天使的天花板,天使们长着漂亮的臀部,在空中稳稳当当地飞来飞去。一进到大厅后,他便会在大桌子前坐下,桌上堆放了一摞摞待付印的样报,在删除了所禁内容之后就要发送回报社。那里,有四十来个合作者在一起工作,他们心中充满了一种崇高的爱国精神,掌握着当日的禁词禁语(它们跟前几天的禁词禁语合并在一起,眼下,那个登记簿差不多就快有一千页厚了),担负起了一项繁重的删节任务。
当达尼埃尔餐吧的女侍者过来分发温吞吞的啤酒和湿渍渍的三明治时,有关当天的禁令的各色各样的讨论就如奔流四溢,这之后,每个人都带着满满的矛盾和差别,分别以各自方式投入到自己的清洗行动中去。这些禁令往往会产生出种种荒诞来,这样的情境实际上也并不少见。而广大的读者对此早已习惯了,没有人会皱一皱眉头,即便他们读到了如下的句子,说到某种食品,“上个月价格……法郎,如今却值……!”
戴西雷很快就在军备领域中赢得了一个漂亮的名声。人们很钦佩他的逻辑,而照此逻辑,报刊审查应该在其“广泛的接受”中得到理解。
“归纳,推断:敌人是很精明的!”他明言道,神经质地眨巴着眼睛。
他十分精彩地做着演绎,带着那种谦虚的口吻,这就给他的解释披上了显然性的外衣,并具有了各种证据之间的整整一根链条,能把“武器”连到“毁坏”,然后又连到“损害”“牺牲”“无辜”,因而又指向“童年”,而对家庭组织细胞的任何指涉都具有一种隐藏的战略要素,并且,有鉴于此,必须遭到禁止。就这样,父亲、母亲、叔叔、姑姑、兄弟、姐妹等等,这些词,遭到了无情的围猎。于是,一个推广契诃夫某出戏剧的广告,就变成了《三……》[39],而屠格涅夫一部小说的题目则成了《……与……》[40],人们甚至还能看到“我们在天的……啊”[41],“荷……的《奥德赛》[42]”。全靠了戴西雷,报刊审查甚至还上升到了美术的高度,而安娜丝塔西娅则只差一点儿就成为了第八位缪斯女神[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