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那一段时间里,我丈夫衰老得很快,一下子就变得老态龙钟了。前一天,他还是一个退休的医生,热衷于历史、文学、植物学,到第二天,他突然就成了一个老人,他的举手投足顿时缓慢下来,对自己的仪表不那么注意了,他丢三落四,还唠唠叨叨。他从来就没有对我说起过,但是我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他状态的下滑。他想摆脱这一情况,他保留了他所有的尊严。他拒绝给人一种他遭难了的景象,他选择了去死。我没有想到他会决定那样做……我很能够想象,这样做对于您是多么艰难……因此,我拒绝提起申诉。”
她瞧着柜台的方向,想叫女侍者过来。
“他是不想给您带来痛苦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真是出人意料,听到她如此为这样一个男人辩解,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而他欺骗了她,还违背她的意愿把她带到了一个预审法官的跟前。
女侍者带着账单过来了,梯里翁夫人掏出她的钱包来。露易丝开口,止住了她的动作:
“那个孩子呢?”
梯里翁夫人的动作悬在了半空中。她本以为自己跟这一隐情已经两清了,看来还是不够啊。
“喏。”她说着,递上一张钞票,就把女侍者打发走了。
她闭上了眼睛,寻找着一点点勇气,然后又睁开眼睛,低下了脑袋。
“我丈夫没想到会有孩子,尽管他自己就是医生。让娜拒绝做……总之,她打算留住孩子。这一次,实在有些过分了。我让我丈夫作出抉择来,要么是她,要么是我。”
露易丝似乎也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人当年的愤怒的决定,面对着它,大夫不得不让了步。
从谈话的一开始起,她就在说“让娜”,仿佛她所面对着的这位年轻女郎不是让娜的女儿,而只是她的一个邻居,一个熟人。
“她别无选择。她还不到二十岁,没有任何地位。她紧紧地把握住那次怀孕的契机,试图让我的丈夫屈服……”
她的目光变得坚硬了。
“我可以对您说,她简直就是不遗余力!但是,她还是达不到目的。”
无疑,她重又找到了她在那时候曾表现出的某种坚定不移,毫不妥协,她摇了摇头表示否定。接着便是一阵沉默。
应该有很多东西都在这确切的一刻表现了出来。
假如露易丝坚持问,那个孩子是怎么死去的,而不是用一张尽可能无动于衷的脸来怒对梯里翁夫人,那么,这个故事又会变得如何呢?梯里翁夫人说不定会即兴编出一个故事来,而露易丝也一定会相信这一答复的。谁的周围不曾有过一个生下来就死掉的孩子呢?更不用说是一个城里医生的妻子了,这个完全可以用来做例子的。梯里翁夫人本可以列数种种的常识,她很开心能够如此顺当地逃脱困境。
但是,在这一欺骗游戏中,露易丝赢得了一种痛苦的胜利。
她任由一段漫长而又沉重的静默就此流过,到后来,梯里翁夫人不得不作了让步:
“孩子刚出生就被丢弃了。我丈夫见证了整个过程,我坚持让他把他的诊所都卖掉了,我们搬到这里安顿了下来,从此,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让娜的消息,我也不再打听过。”
“丢弃……”
“是的,在孤儿院。”
“是一个女孩,还是一个男孩?”
“一个男孩。我想。”
她站了起来。
“您所曾经历的事,无疑是很艰难的,小姐,但是,您是为了钱而去做的。我,我什么都没有要求过,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家庭。而您却迫使我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希望不再见到您了。”
不等对方回答,她已经离开了茶馆。
露易丝在茶馆里留了好一会儿,她碰都没有碰她的茶。她母亲跟大夫生下的孩子还活着,活在这一世界的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