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乖乖地原路撤退,重又走上了林荫大道,心里却因没有知道更多的内情而轻松下来,她从儒勒先生那里得知的事就已经足够忧伤的了。是的,这一回,她反倒轻松了下来。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得比儒勒先生和旅店老板娘对她所说的更多了,这就已经足够了。
公共汽车的运行完全是一团糟,而地铁又离得很远,她只得在公交车站等候。
她观察了一会儿大街,在普通车辆的车流中,那些小轿车装的旅行箱和大箱子都已经摞到了车顶上,人们看了简直会说,大半个巴黎城都在忙着搬家呢。想等公共汽车的人来到站台,等得厌烦了,又走掉了,只有露易丝始终留在那里,外套搭在胳膊上,既没有计划,也不厌倦,脑子里只想到她那个给人家当用人的母亲。在自己情人的家中帮佣,这样的事情倒是挺奇怪的。那难道是大夫提出的一种要求吗?她想象她的母亲,十九岁的年纪,知道自己怀孕了。失去了一个孩子的她,到底是怎样经历这一阶段的呢?而她的女儿,在同样的年龄段,因为没能够有孩子而变得疯疯癫癫。露易丝搜索枯肠地想找到她母亲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安慰话,但她的记忆混沌一团,甚至连她母亲的脸都在消失,她当初所曾认识的那个女人,跟她当时所看到的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关系。
最终,公共汽车还是没有来,该轮到她放弃等待了,她眼看着就要步行回家去了,但是,不,她猛一下停住了脚步,因为她看到,梯里翁夫人走出了自己的家门。
她们俩都很惊讶地发现彼此面对面地碰上了,相隔仅仅几米远。
梯里翁夫人反应更快。她重新昂起头,很快地从公交车站前面走过,但是,为时已晚,两人的不期而遇已经发生,露易丝连想都没有想,就一步跨入了对方的轨迹之中。她们就这样前后走了好一会儿,一边走还一边彼此窥伺。到后来,梯里翁夫人终于忍不住了,便转过身来。
“我的丈夫都已经自杀了,这对您来说难道还不够吗?”
她立即就明白自己的反应有多么愚蠢,便继续走她的路,但是,她的心思早已不在她的路上头了。她心有忧惧,这从她不那么坚定的脚步就可明显看出来,她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沉陷,在走向溃败。
露易丝只是跟在她后面走,她既不明白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这情境到底会怎样转向。一桩丑闻吗?在这里,大街上,离这个女人的家只有三百米的地方?
“您到底想要怎么着?”梯里翁夫人说着,又一次转过身来。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露易丝一点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面对着这个年轻女子的沉默无语,梯里翁夫人又迈开脚步继续走,但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她无法想象自己还能继续这一游戏,要忍受一种如此可笑的情境,是她力所不能及的。当然,她们也不能够这样争论下去,在一段人行道上,像两个看门女人那样……
“来吧。”她说,用的是一种权威般的口气。
她们走进了稍远处的一家茶馆。
梯里翁夫人身子僵硬,神态严肃,勉强同意跟露易丝谈上一谈,但她固执地表现出,这样做实际上是何等草率。
“一壶茶,要加一点点奶。”
她点茶时使用的口吻,是她吩咐用人时经常使用的那一种。在这张棱角分明的瘦脸上,在这双目光敏锐的眼睛中,露易丝寻找着一丝回忆,那是她在勒普瓦特万法官的办公室里遇到这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时给她留下的印象。但她早已找不到当时那个形象的任何痕迹了。
“我也一样。”露易丝说。
“好吧,”梯里翁夫人说,“实际上,这也没有多不好。碰巧,我也一样,正好有问题要问您呢。”
还没等对方问她什么,露易丝就讲述起了一切,讲得很简单,很稳当,就如同在转述一桩跟她本人没有什么关系的社会新闻。她描绘了旅馆,房间,但是,从她的意识深处浮上来的,却是让娜·贝尔蒙的形象,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姑娘,就像她自己那样,来到一个旅馆,为的是跟同一个男人,一个有大约三十岁年龄差的男人来一桩**易。
梯里翁夫人给自己倒了茶,却并没有对露易丝作什么谦让。她们各自私有领地之间的分界线从桌子的中央划过。
“我丈夫遇到让娜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
她也一样,并没有等到露易丝开口问她,就开始讲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怎么能允许一件这样的事发生呢?”
她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前,目光凝定在她的茶杯上,这已经既不再是法官办公室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寡妇,也不是刚才同意坐下来谈一谈的那个高傲的资产者女子了,而是一个受到她丈夫行为伤害的女人,一个妻子。
“我接受不了这一通奸,但我能理解它。我们的婚姻很久以来就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中,我们从来就没有彼此相爱过,实际上,他的行为也没有让我太吃惊……”
说到这里,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我倒更希望是当时这样,而不是荒唐地看到我丈夫去跟我的女友们睡觉。但是,我很快就发现,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件睡睡觉的事,这个,我早就习以为常了。但是……充当一个看客,看到一段**的表演,这让人更为痛苦,也让人更感觉受辱。我始终很害怕会在什么地方撞见他们,在一个房间里,或者在别处,谁知道会在什么地方,我可不愿意让我女儿见证一件如此的丑事。我决定把让娜辞退,于是,他们就只能去旅馆见面了。天知道是在哪一家旅馆呢,我根本就不想听人说起。”
她用眼光一扫,寻找着女侍者,从膝盖上拿起了自己的手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