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把酒杯一放下,昂丽艾特就又为她倒上酒,同时趁机也给自己的酒杯倒满。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小男孩,总是笑呵呵的。负责带孩子的那个奶妈是个浑蛋,动不动就过来让我去帮她照看一下孩子,自己倒有一半的时间跑到花园里去,一边抽烟,一边读报纸。她总是不愿意给孩子换尿布,因为这要费她的时间和精力,他学走路的时候也就带着一块重得像铁块一样的尿布。到了晚上,我还得给他抹爽身粉,并且久久地抚摩他,才能让他睡觉。我玩洋娃娃,当然,但同时,我也是这个家里头唯一一个真正爱着他的人,这样的事情,婴儿们的心里是很明白的。拉乌尔一旦学会了走路,情况也就变了。母后大人便走下了她的奥林匹斯山[77],前来‘亲自照看’他了。她辞退了奶妈,就像她对待所有那些仆人一样,每个月都要换掉他们中的一批人。而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再也没有比如此连续不断地更换仆人更糟糕的事了,他很快就丢失了他的方位标,他根本就无法习惯她们。照看他的是那些保姆,而我母亲,则负责他的教育。她兴味盎然地投入这一任务当中。她终于扮演了一个跟她本身很匹配的角色,表面上装出一副一个辛勤教育孩子的母亲形象,而实际上要偷偷地把他给彻底毁掉。她从来不让他有任何暂缓喘息的机会。在各个领域中全都如此。她以食品卫生为借口,强迫他接受一种他根本不喜爱的饮食,她以教育方面的卫生为借口,禁止他玩他喜爱的游戏。是的,对于我母亲,一切都是卫生的事情,是她的事情。强加到孩子头上的,则是对她来说的好东西,是能让她轻松的东西。看到这个哈尔比亚[78]在那里猛烈地追击这个孩子,实在是对我生活的巨大考验。拉乌尔是个乖孩子,这个您知道。但是,各种各样权利的剥夺,花样繁多的禁忌,疼爱的缺失,权威的不断教训,愉悦的充公,不同名目的纠正,长时间的罚站,关在小黑屋中吓得直哭,没完没了的作业,一遍又一遍的惩罚,种种侮辱,最受压抑的寄宿生活,更不用说还有种种的轻视、蔑视、鄙视,这一切,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本身并没有一种很坏的本质。我也曾偷偷地加以干涉,我在幕后悄悄地为他灼焦伤疤,这都是非常考验人的。这里头是不是有我父亲的什么事呢,他都做了一些什么呢?要说他是一个懦弱的男人,那可不是在咒骂他。就跟所有的懦夫那样,他也会有突如其来的勇气,也会有一时兴起的反抗,但是,到头来他总是会为了自己的名誉而在威胁面前屈服,那是对他职业路途上种种威胁,是我母亲的百般要挟……他跟让娜彻底断绝了一切关系。他本来应该老老实实地对让娜承认,承认他动用了他的种种关系和手段,终于接回了那个孩子,然后把他养大,并且根本就没有告诉她相关的一切,因为,说到底,若是要他承受她肯定会给他造成的丑闻,则实在有些叫他勉为其难了。总之,是我母亲赢了。拉乌尔一开始就是那么难对付,然后就完全变得无法无天了。他成了撒谎者、作弊者、偷窃者,他从所有的寄宿学校出走,跟所有的教师都闹得不可开交。我母亲说:‘瞧瞧他的样子!就是一个坏种,没别的!’整个街区都在抱怨他。”
一时间里,昂丽艾特陷入了沉默。
“一开始,我并没有马上意识到……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父亲已经走向了衰弱。这是一个被他自己的故事打败了的男人。渐渐地,他把自己封闭在了他的那个世界中,他变得无法接近了……”
露易丝的心一下子就揪得紧紧的。
“那么,您自己,从来就没有把真相告诉给拉乌尔吗?……”
“在梯里翁的家里,勇气可不是我们的强项。”
“他后来怎样了?”
“他一到年纪,就去服了兵役。服完役,带回来一纸电工的证书。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小伙子,心灵手巧。去年,他又应征入了伍,现在,他正在军队里当兵呢。”
暮色降临。昂丽艾特又给小酒杯倒上了酒,两个人又慢慢地喝了起来。露易丝总在担心她不得不起身告别的那一刻,她没有喝烈酒的习惯,她是不是会醉得步履踉跄呢?
“您有没有他的照片啊?”
她的脑子里突然产生出这个想法,她特别想看他一眼——他到底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呢?再后来,她会问她自己,她是不是期待发现他跟她自己的一种相似性,即便只有一点点的相似也好啊,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期待着发现一个兄弟……一个双胞胎。人们总是会把一切都带回到他们自己。
“有的,我应该有他的照片。”
露易丝的心跳得像敲鼓一般。
“喏……”
昂丽艾特递给她一张边上带有齿纹的有些泛黄的照片。露易丝瞧了瞧他。昂丽艾特面带微笑,有些激动。这是一张十个月到十二个月大的婴儿的照片,他跟世界上所有的婴儿都很相像。昂丽艾特在这一形象中看到了她曾爱过的那个婴儿,而露易丝,则从中只看到一个跟其他婴儿一样的婴儿。
“谢谢。”露易丝说。
“您可以留着它。”
昂丽艾特又转回去坐下,陷入了某种深思中。这张照片的放弃到底是帮她摆脱了一个沉重的负担呢,还是正好相反,让她感受了一种遗憾?
夜色中,公寓显现出另外一种样子。那不再是一个围绕着她的钢琴而生活的女人的洞穴,而是一个蜷缩在自己身上的孤独生命体的庇护所。
露易丝谢过了昂丽艾特,昂丽艾特一边送她出来,一边又对她悄悄说:
“拉乌尔只在需要我的时候才会给我写信。我不会因此而生气的,他向来就是这样的,这是他唯利是图的一面……即便成了士兵,他依然忠诚于他原先的本性,一个混混。而我,我是很喜欢他的,但是……在他最近的一封信中,他又问我要钱了,而且他还告诉我说,他现在进了寻南街的军事监狱。他向我保证说,那只是一次司法上的差错,完全是他的一贯风格。他应该是骗取了将军的那些勋章,把它们当作废铜烂铁给卖掉了,我再也不去关心他的事了。到明天,说不定又会出什么岔子呢。”
两个女人彼此握了握手。
“哦,对了,”昂丽艾特说,“请您稍等片刻……”
她消失了一会儿,回来时带上了一个用细绳拴住的盒子。
“这些是您母亲写给我父亲的信,我是在他的书房中找到的。”
她把盒子给了她。
走下楼梯时,露易丝感到身子很重很重。
知道了她母亲的儿子原来是一个小小的骗子,这对她来说真是一种失望,但是,还有事情比这更为残忍。
让娜·贝尔蒙从来都不曾知道她儿子存在的真相,也不曾知道他那苦难的童年。
拉乌尔·兰德拉德从来都不曾知道,谁是他的母亲,也不曾知道他自己是一个什么样故事的悲剧性后果。他是什么样谎言的牺牲品。
他是不是知道,那个收养了他的男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她把那个盒子塞进她的包里。
然后,转回去,在儒勒先生的怀抱中哭了个痛快。
[1] 萨尔州(Sarre)是德国的一个州,位于德国西部,北邻莱法州,西邻卢森堡国,西南与法国接壤。
[2] 纳尔维克(Narvik)是挪威北方港口城市。1940年4月到6月期间,以英军为主力,再加上一部分的法国军队、波兰军队和当地的挪威军队,与德军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争。最终盟军兵败撤退,所谓的“北方不冻港”纳尔维克遂为德国军队占领。
[3] “特殊使用者”(affectésspéciaux),应该指战事总动员中一些入伍人员的“好差使”,他们名义上算是参军服役了,但并不正式进入作战部队,而是从事战争保障之类的一些差使,例如军工业生产、医疗服务机构等工作。
[4] 弗罗贝尔威尔(Froberville),下文第13章中有所交代,是儒勒先生同一街区中的一个“半吊子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