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很疲惫。
派过来的女护士是仁爱修女会的一个修女,很年轻,长了一张苍白的脸,面部线条很坚毅。
她把一只又白又长的手伸给了菲利普。
“我是塞茜尔嬷嬷。”
那个比利时人,一时间里哑口无言,恭恭敬敬地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扛起那个年轻修女随身带来的几个硬纸箱和一个旅行箱,就往车斗上放。
从蒙塔日返回的时候,卡车走的是一条蜿蜒弯曲的复杂线路,这就有助于戴西雷神父细细扫**了附近的几个农庄,得到了他所能得到的供礼拜堂里的人吃的东西。他还走访了几个蔬菜园(“那边我看到的莫不是西红柿吗?”),勘探了几处地窖(“你们有足够的土豆,完全可以扛得住敌人的一次围困,你们应该可以把其中的一半奉献给天主的事业,不是吗?”)。
“简直就是抢夺!”爱丽丝早就这样说过,那还是在她第一次参加他们巡行的时候。
“根本就不是,您看到没有,他们在给予的时候,内心是多么幸福啊!”
今天,当他们经过瓦尔-列-罗日的时候,戴西雷神父伸手跟西普里安·普万雷打了个招呼,那人正在田里干活儿,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头小牛被人捆住了四脚。
“往右拐!”戴西雷神父高声喊道。
比利时人菲利普停下车来,并不是为了满足戴西雷神父的要求,而是因为前面的路被一长列军事车队给堵死了。
“假如那是法国军队,”戴西雷神父信口道,“我倒要问一问他们是不是走对了方向……德国人,应该是在那一边,对不对?”说着,他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年轻的修女微微一笑。整整一个上午,在区长卢瓦索的办公室,人们谈论的就只有这个:法军第七军在卢瓦尔河一线全面撤退,而他们现在看到的车队无疑正是最早一批渡过了卢瓦尔河的……
“但是,他们到底要去哪里?”戴西雷问道。
“我倒是要说一句了,瞧这样子,他们恐怕是要去蒙西埃纳呢,”修女回答道,“不过,我并不太确信……”
等到长得一眼望不到头的军车纵队走过之后,天主之卡车终于开上了一条长长的土路,它一直通向普万雷家的农庄,这地方只矗立着两栋房屋。刚才在路边看到的在田野中干活儿的西普里安就住在这里,他是一个性格孤僻、不太合群的农民,跟他门对门生活在对面房屋中的则是他的母亲,雷翁蒂娜,母子俩经常拌嘴。似乎是一场远古的战争让母亲与儿子成了死敌。从此,他们彼此不再说话,每个人分别占据着两栋面对面的房屋中的一栋。就这样,他们能够透过窗户瞧着对方,并且暗暗地诅咒着对方,而用不着挪动一步。
天主之卡车停在了院子里,戴西雷神父跳下车子,以一副满足的神气凝望着两栋房子。陪同他一起过去的修女,几乎是跟普瓦雷老妈同一时间来到房屋跟前的。
“你好啊,我的孩子。”这位教士说。
雷翁蒂娜点了点头。身穿一袭黑色长袍的神父的到场,加上有着一身白衣的修女的陪同,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就仿佛救世主向她派来了一个使团。
“我是来拿拖车的木板的,您能告诉我它们在哪里吗?”
“拖车的木板……那是做什么用的,我的神父?”
“用来把小牛装上卡车。”
雷翁蒂娜的脸顿时变得煞白。这时候,戴西雷便解释说,西普里安刚刚把那头小牛当礼物送给了贝罗礼拜堂。
“那头小牛可是我的。”雷翁蒂娜抗议道。
“可是,西普里安说那是他的……”
“也许他说过那样的话,但那头小牛确实是我的!”
“好吧,”戴西雷神父说,一副很随和、好通融的样子,“西普里安把它献给了天主,而您又要把它给要回来……那您就自己看着办好啦。”
他掉转脚跟,返身朝卡车走去。
“等一等,我的神父!”
雷翁蒂娜伸出胳膊,指了指栅栏围起来的一块地。
“假如他把小牛给了您,那么,我,我就可以把这个鸡窝里的鸡给您。”
在回去的路上,西普里安看到卡车上装上了他家的鸡,不禁惊讶得目瞪口呆,然后,他便痛痛快快地奉送上了本属于他母亲的小牛。他根本就不需要那块木板,自己一使劲,就把那头小牛送上了车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