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那件包裹的形象浮现在我眼前,我们相互活泼地眨了眨眼。我可能还哼了两句小调儿。有点记不清了。
“我就知道你忘了拿,吉夫斯,”我眼睛里露出一抹慵懒的笑意,掸去华美的蕾丝袖口上的一粒灰尘,“不过我可没忘。就在客厅椅子上那个牛皮纸包裹里。”
他卑鄙的花招宣告无效,我的白色晚礼服终于胜出一筹,这个消息在他听来一定是刺耳中的刺耳。不过他那棱角分明如同雕刻的脸上没有泄露任何表情。的确,吉夫斯那什么的脸上很少有任何表情。他不快的时候,就会像我跟大皮说的那样,藏在面具后面,从头到尾维持无动于衷,颇像只麋鹿标本。
“下楼去取上来,好不好?”
“遵命,少爷。”
“行啦,吉夫斯。”
很快,我就优哉游哉地走进客厅,肩膀上舒服地裹着我那白色的宝贝。
达丽姑妈也在客厅里。看见我她抬起眼睛。
“哟,丑八怪,”她评价,“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我没明白她何出此言。
“你是说晚礼服吗?”我试探着询问道。
“没错。你好像阿伯内西塔[3]巡演的歌舞剧里第二幕出场的合唱队嘉宾。”
“你觉得我这件晚礼服不好看?”
“没错。”
“在戛纳你不是觉得挺好嘛。”
“这个嘛,咱们现在又不在戛纳。”
“可是,见鬼——”
“行了,别说了,算了吧。你想逗我家管家笑一笑,那有什么要紧?现在哪还有什么事算要紧?”
她的态度有一点“死亡啊你的毒刺在哪里”[4]主义,让我觉得很不是滋味。上文所述的对吉夫斯的压倒性胜利并不多见,偶有一次,我希望周围是一圈开心的笑脸。
“打起精神,达丽姑妈。”我精神奕奕地劝她。
“精神个头,”她庄严地回答,“我刚刚跟汤姆说完。”
“跟他说了?”
“不,是听他说。我现在还没鼓起勇气跟他说呢。”
“他还在为所得税那事儿不高兴?”
“可不是不高兴嘛。他说,文明进了大熔炉,有脑子的人都看到墙上的预言了。”
“什么墙?”
“《旧约》呗,笨蛋。伯沙撒王的宴席[5]。”
“啊,这个啊。我一直搞不懂墙上写字的把戏是怎么办到的。估计是用了镜子吧。”
“要是我能用镜子告诉汤姆输钱的事就好了。”
我想到了一句安慰之言。从上次碰面之后,我就在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件事,我认为,她是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她的错误呢,在我看来,就是认定要跟汤姆叔叔交代。但是依我之见,这个问题最好继续三缄其口。
“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告诉他输钱的事儿。”
“那你说怎么着?让《香闺》和文明一起进大熔炉?要是我下个星期还拿不到支票的话,那绝对是这个下场。印刷厂的人好几个月来都没给过我好脸色看。”
“你没懂我的意思。汤姆叔叔垫着《香闺》的款子,这不是既定的事儿嘛。要是这可恶的玩意儿两年来都没渡过难关,他现在掏腰包也该掏习惯了。所以呢,直接叫他掏钱给印刷厂不就行了。”
“他掏了,就在我去戛纳前。”
“他不肯给你?”
“他当然给了,他像军官绅士那样乖乖照付。然后我赌牌给输光了。”
“啊?这我倒不晓得了。”
“你又晓得些什么?”
出于侄子的爱,我没理会这句诽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