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布林克利庄园目前的景象——吃水线上全是痛苦的心,立足点上都是痛苦的灵魂——我就料到晚餐的气氛不会怎么热闹。事实的确如此。沉默、肃穆,这顿饭吃得有如恶魔岛上的圣诞聚餐。好不容易吃完,我长舒了一口气。
达丽姑妈除了有一堆烦心事儿,还得在饭桌上收紧自己的胃袋,所以那个诙谐幽默的她就一去不复返了。而汤姆叔叔呢,原本就酷似有苦衷难言的翼指龙,现在亏空了五十镑,又在随时等着文明翻车的消息,因此忧郁得更深沉了。那位巴塞特默默粉碎面包。安吉拉像是在原生岩石上经过了一番打磨的样子。大皮的姿态则像判了死刑的杀人犯,面对上刑场前最后一顿丰盛的早餐,坚决不吃。
至于果丝·粉克-诺透,有经验的殡仪执事看了他的脸色,怕要当场给他涂防腐油。自从在我家分手以后,我这是刚见到他,不得不承认,他这种状态让我很失望,我料想他会神采奕奕呢。
刚才提到在我家的情形,诸位也许还记得,果丝可是立下军令状,表示就缺一个田园风情。但是,从他的样子看,完全没有一点要进入成熟期的迹象,反而还是那副畏首畏尾的猫样儿。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一从这太平间逃出去,我就得把他拉到一边,给他壮壮声势。
要说需要给谁来点冲锋号的话,那一定就是这位粉克-诺透了。
但是,在送葬来宾上演大流散的过程中,我把他跟丢了,又因为达丽姑妈拉我入伙玩双陆棋,所以我也无法立刻展开搜查。玩了一会儿后,管家进来请示达丽姑妈,问她是否有空见阿纳托,我这才得以脱身。我在屋子里没有嗅出他的气味,约十分钟以后,便开始在屋外撒网,终于在玫瑰园里把他逼将出来。
他正在嗅玫瑰,有点毫无生气,看到我走过来,就转开了嘴脸。
“啊,果丝。”我说。
我对他展开友好的笑容,坚持我见到老朋友的一贯风度,可是果丝不但没有报以友好的笑容,反而给了我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他这种态度令我大惑不解。怎么像是不高兴见到伯特伦的样子呢?他站在那儿,好像是要用这个恶狠狠的眼神穿透我,片刻之后才开口。
“你还好意思‘啊果丝’!”
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通常表示来意不善,于是我更加困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好意思‘啊果丝’?”
“你胆子还真不小,居然跑到这里来,跟我说‘啊果丝’。你以后再不用跟我‘啊果丝’了,伍斯特。你那副表情也收起来吧。我的意思你很清楚。什么该死的颁奖!你夹着尾巴跑掉了,把事儿推给我,真卑鄙!我就不咬文嚼字了,你是小人,是臭蛋!”
好啦,虽然看起来我来的一路上主要在苦苦思索安吉拉和大皮一案,但我也没有忘记顺便想一想见到果丝该怎么开口。我早有预感,一见之下会暂时性地有一点小不愉快,而每次要面对棘手的会谈,伯特伦·伍斯特总喜欢备好说辞。
因此,我的回答响当当的坦率,叫对方敌意全消。虽然这个话题突然出现,有点让我措手不及,因为最近状况百出,我已经把颁奖这事儿给丢到了脑后,不过我迅速调整回最佳状态,如前所述,回答响什么的。
“老朋友,”我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啊,我以为不用解释你就能明白。”
他说我的计划怎么怎么样,但是那个词我没听清。
“可不是!说夹着尾巴跑掉就大错特错了。你难道以为我不想去颁奖吗?对我来说,可是再也找不到更好的美差啦。但是我看出,自己有必要慷慨无私地退到幕后,让给你来做,因此我就照办了。我感觉到,你的需要重于我的。你不会是说你不想去吧?”
他吐了一句不雅的话,没想到他居然也会用这个词。这充分表明,就算是窝在乡下,还是能够习得一定的词汇量的。无疑,可以跟邻居们学习,像牧师啊,村医啊,送奶工啊,等等。
“见鬼,”我说,“这事儿对你有好处啊,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你这只股会迅速蹿升的。到时候你站在讲台上,浪漫的气质,让人敬仰的形象,你会是全程的亮点,所有人瞩目的那什么。玛德琳·巴塞特会为你倾倒,她对你的印象会焕然一新。”
“她会吗?”
“当然会。奥古斯都·粉克-诺透:水螈之友,这她知道。她也认识奥古斯都·粉克-诺透:犬类足科医生。可是奥古斯都·粉克-诺透:演说家,她会为之侧目,不然就算我不懂女人心。女孩子对公众人物可着迷了。要说有谁真的对谁有恩,那就是我把这件美差拱手让给你啦。”
他似乎为我的雄辩所打动。当然了,不由他不被打动。牛角框眼镜后的怒火熄灭了,又恢复了从前的大鱼眼。
“天啦,”他沉思般地说,“你以前发表过演讲吗,伯弟?”
“好多次呢。小菜一碟,不值一提。比如说吧,我有一回还在女校做过演讲。”
“你都不紧张吗?”
“一点也没有啊。”
“结果呢?”
“她们都听入神了。完全在我掌握之中。”
“没冲你扔鸡蛋什么的?”
“怎么会。”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站在那儿默默地观察一只鼻涕虫爬过。
“哎,”他终于开口,“可能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概是我太紧张了。我以为这是生不如死的命,可能还真是想错了。不过这么跟你说吧:想到这个月三十一号要去颁奖,我的日子过得真像一场噩梦。心不安,睡不着,吃不下……对了,说到吃,我正想问你,你那封香肠火腿的密码电报,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密码电报,我就是想让你控制食量,好让她知道你爱她。”
他一声干笑。
“原来如此,哼,我做得倒是没错。”
“对,晚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太妙了。”
“这怎么就妙了?靠这个有什么用?我永远也没法向她求婚,要是下辈子光靠吃威化饼干过日子,那我哪来的勇气开口?”
“该死的,果丝。这环境多么浪漫啊。我还以为,那些个喁喁细语的大树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