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康当然是故意这么说的,但信雄却原样照收,“哪里,若是让敌军登陆此处,我等之间的联络就将中断。”发表了一通自己的见解,又骂道:“泷川一益这个武门败类!伊势一介小乡士,受父亲信长之恩,才被提拔至与柴田、丹羽并坐的地位,如今却忘恩负义!”又说鸟羽的九鬼嘉隆也是个忘恩之徒,畜生不如,将因由一一说给家康听。
虽然家康也大大利用信雄的这种心理,将同样的罪名加诸秀吉头上,向天下宣扬,并以此作为德川军的战争名义,但眼下,信雄的满腹牢骚也让他略感厌烦。
这位公子哥儿过于高估了恩情,而且并非自己施与而是父亲声望所得的价值。即使是在当事人权威尚存的时候,意识到恩情和让他人意识到恩情的行为都是非常危险的,然而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末路名门之子,至今依然认定这是世间通用之理。
真是可悲。家康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信雄同样咒骂,不禁暗自感叹。
总之,家康和信雄暂且在此歇息了一会儿,而另一方面,一直在海上游弋的九鬼嘉隆的船队徘徊着无法上岸。因为此处沿岸是一片浅滩,不等满潮船舶便无法靠岸,而当潮水涨满时,海岸线一带又已经遍布翻扬着德川、北畠旗帜的栅栏,守备方面毫无破绽。
这个时代的武器除了弓箭、步枪便没什么像样的了。虽然这点距离,陆上的家康、信雄甚至能看清船上的人影,但九鬼嘉隆的水军却毫无办法,只得在海上漂来漂去。
作为攻方的泷川军而言,事情本不应如此。包括泷川本人在内的七百士兵先行登陆,进入了蟹江城,但本该随后而来的粮草弹药以及大部队却恰逢退潮之期,只能等待上陆时机。而就在此期间,家康却快速地抢先一步做好了防御措施。
只是一步落后,就将最初的战略意图完全颠覆了。作战的目的原本是要中断长岛信雄与清洲家康的联络,现在,反倒是登陆蟹江的泷川一益和在水上晃**的九鬼船队之间被德川、北畠两军完全切断了。
情势僵持期间,家康又嘱咐部将榊原康政和信雄麾下队长之一的织田长益等人,“让大野的山口重政带路,先取下下市场城。”轻描淡写,就如同取走棋盘上的棋子一般。
在九鬼水军和蟹江城被孤立起来无法动弹的当下,这个下市场城便是他们唯一能走动一步的存在了。
城主前田治利便是背叛主公佐久间甚九郎,将泷川一益揽入蟹江城内,结果却事与愿违的前田种利的弟弟。
“在下来不及劝谏兄长背叛,又不能对兄长见死不救,也不能与兄长为敌,结果不得不认同兄长的愚行,成为同谋,但事已至此,在下至少要笑对一切,将此处作为葬身之地。”
看来比起兄长种利,弟弟为人更加正直。
“这座城立于平地,又是小城,迟早会陷落。即便我们与之共存亡,也死得毫无价值。想逃走的人就走吧,挂念家中妻儿的便从后门出城,向德川大人投诚以求将来。治利平日也未给过你们多少食禄,绝不会对各位有半点怨言,要出门就趁现在!”
他竭尽所能将没必要牺牲的城兵赶出城外,然后大义凛然地迎接榊原、织田和山口等人的攻击。
城外是芦苇丛生的沼泽地,对于进攻者而言比一般的水壕、干壕更加棘手。但榊原的部下在德川军中享有盛名,对此根本毫不放在眼里,径直跨越过膝的泥水逼近而来。那些誓要与城池共存亡的志愿兵端起枪支阻击来袭敌军。
有时候,即便只有一步也是相当顽强的。攻方付出了超出预料的代价,入夜后才终于攻陷城池,城主前田治利如其所愿地毅然战死。
海上的水军也立即获知了下市场城的危急,九鬼嘉隆也无法再继续徒然徘徊。
“船队向前进发,拯救治利!”
船队从水路急忙赶往增援。但兵船很大,比一般渔船、货船吃水更深。就在船队颇费周折地避开浅滩时,陆地上的栅栏处突然响起一阵枪声,埋伏在此处的德川军气势汹汹地进行攻击。太阳西沉,水边天色昏暗,稍有不慎就有触礁的危险。就这样时间慢慢过去,载着下市场士兵的小船接连不断地落逃而来。
很快,下市场方向的火光便映红了整个夜空。船上的人们像在哀悼一般呢喃道:“啊——失陷了!”
“不能这样下去。”嘉隆道:“继续这场不妙的战斗实在太愚蠢了。”
他修书一封,让部下带着信函趁黑夜上了小船。小船偷偷划上蟹江川,将信函交到了蟹江城泷川一益的手上。
信中表达了嘉隆的意见,这样写道:
“时机已失,天不利我也。与其固执愚战、复蹈愚辙,不若暂且退兵,从长计议。特此遣轻舟一艘溯江前来密告,若贵意更改,请上船乘此舟同走。”
也就是说,嘉隆建议他放弃这场没有希望的战争,留得青山在,只身一人乘自己的小船逃走。
“没错。”一益现在也是全无自信,于是连忙收拾行装,与数名近臣乘上小舟,趁着暗夜逃到了蟹江城水门。
然而,当小舟划至海口时,嘉隆率领的鸟羽水军却突然改变方向,往海面驶去。
“嘉隆没理由会暗算我啊!”
一益挥手,使劲儿地呼唤。但谁想,不久从暗潮中近前来回答他的竟然是隶属北畠信雄的数艘伊势水军!
“啪啪啪啪”子弹立即划着红线掠过黑夜,敌人大喊“不要放过”、“抓住他们”的声音从船上传来。
嘉隆的兵船突然改变行进路线,定是看到伊势水军来袭,便趁形势不利之前不战而走了。一益狼狈不堪。如今也不可能再追上友军,而磨磨蹭蹭又必定遭到敌方水军和附近陆军的夹击,成为俘虏。
“回退回退!全力朝后划!”
小船就像被风暴吹回的树叶,再次潜回了蟹江城的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