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大兵攻济宁,公(兵备道冯元飏)击退之。其明日,高阉之部丁祥至,以为公夜来所击杀者其营兵也,反戈相向。公登陴而谓之曰:“吾以济城为存亡,但知攻吾城者耳□。”志祥语塞而退。(100)
起潜的兵士打起仗来不行,但抢劫老百姓的本事却很大,而且地方官对他们也无可奈何,所以当时土匪都冒充他的兵丁:
临洺关沙河县城俱破,群盗乘机窃发,焚掠村聚。(张)执塘往擒数人,比至县,则瞋目箕踞曰:“吾高总监部兵也。”(101)
高起潜就是这样一个“知兵”的特务,明史称他“实未尝决一战”,只是拥兵游**,抢掠人民。但报起功来,他却又有绝妙的办法,便“割死人首冒功”(102)。这些死人头,敌人的,自己士兵的,以及老百姓的全有。此外,将官们如果忤触了他,他便想方设法地栽诬倾轧,如:
朱文德……崇祯时积功至松山副将。忤监视中官高起潜,为所中,斥罢。(103)
像这样的事还多得很,这不过是一例而已。
“知兵”的高起潜如此,其他的军事特务自然更糟,史称:“诸监多侵克军资,临敌辄拥精兵先遁。”(104)这一点也不冤枉他们。事实的例子如崇祯九年七月:
大清兵自天寿山后入昌平,都城戒严……(兵部尚书张)凤翼惧,自请督师。赐尚方剑,尽督诸镇勤王兵……命中官卢维宁监督通、津、临、德军务,而宣大总督梁廷栋亦统兵入援。三人相掎角,皆退怯不敢战。(105)
除了这样畏缩不前的家伙而外,另外一批便是昏聩糊涂,兵临城下,还饮酒称寿。如崇祯十一年十月——
清骑入犯蓟、昌,总督吴阿衡与镇守太监邓希诏称寿。已报清兵入口矣,犹坚留与邓公饮百杯,取百寿之庆。饮毕,醉不能师,遂死于乱军中。(106)
但这些还算是好一点的,还有更不成话的事情。如卢九德一到危急的时候,便找许多和尚来诵经念佛:
(崇祯九年)正月……以太监卢九德率京营兵征豫楚诸贼,而以黄得功宋纪隶焉……卢九德惟贿是狗,贼急,辄募群僧诵佛号,以祈免死。(107)
等到这些人民义师退了,他们便在后面追逐,但实际上却是劫掠和屠杀人民,闹得人民关起城来拒绝他们入内,这回他们的胆子却壮了,竟要攻城!
(崇祯十四年)十月,太监刘元斌、卢九德率京营京兵,追贼至寿州,及之。元斌留四十日不进城门昼闭,纵兵大掠,杀樵汲以冒功。既而欲攻城,州民敛数万金赂之,乃免。(108)
除了抢劫和屠杀人民而外,还掳掠妇女:
(崇祯七年)贼入川……中官陈大金与左良玉来援,副使徐景麟见其多携妇女,疑为贼,用炮击之,士马多死。大金怒,诉诸朝,命逮景麟。(109)
这样残虐,使老百姓恨入骨髓,所以有些时候,老百姓便引带人民起义军来攻击他们:
崇祯六年……凤阳军民素疾守陵太监杨泽贪虐,引贼来寇。八年正月,贼遂攻陷凤阳,焚皇陵,烧龙兴寺。(110)
还有一次满清兵临城外,他们便私自馈送金帛,和满清讲和。如崇祯五年:
大清兵入宣府,巡抚沈(上啟下木)与中官王坤等遣使议和,馈金帛牢醴,师乃旋。(111)
但事毕之后,王坤却又奏发,将这私自讲和的栽到别人身上:
适宣塞有私和事,王坤时监宣饷,且请代。(赵)东曦上言:“……乃监视王坤方会饮城楼,商榷和议,边臣倚庇,欺蔽日甚。坤不得辞扶同罪,反侈边烽已熄为己功,且请代……愿陛下正坤罪,撤各使还京。”帝言:“宣镇擅和,实坤奏发,何谓欺隐?”调东曦外任,谪福建布政司都事。(112)
朱由检这样信任特务,满清方面也全调查得很清楚,于是便利用这些特务来施行反间计,当时大将袁崇焕就是这样被杀死的。事情发生在崇祯二年十一月,清兵进逼京师城下袁崇焕奉命入援的时候:
(袁崇焕)营城东南隅,立棚木以守……先是大军获宦官二人,令副将高鸿中等守之。太宗文皇帝因授密计鸿中等于二宦官前,故作耳语云:“今日撤兵,袁巡抚有密约,事可立就矣。”时杨太监者佯卧,窃闻其言,纵之归,以所闻告于上,上遂信之不疑。(113)(《明史·袁崇焕传》卷二五九亦同此说,惟黄宗羲《南雷文约》卷一“大学士机山钱公神道碑”则云此事发生在崇焕守广宁时。)
于是便将崇焕下狱,三年八月磔于市。袁崇焕是当时最有能力的一个将官,他死了以后,就再没有人能和满清对抗了。所以连满清人修的《明史》在崇焕传中也慨叹道:“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徵决矣!”朱由检自坏长城,而原因却是信任特务。
在这种情形之下,将帅们当然心灰意懒,而稍有一点骨气的人也都被特务们排挤以去,剩下来的少数几个,在特务们挟制之下,就是想出力也无从出起,此外便都是些媕婀逢迎之辈,他们倒是欢迎军中有特务来监视的。这原因杨士聪说得很透彻:
监视之设,止多一扣饷之人,监视之欲满,则督抚镇道皆有所恃矣,故边臣反乐于监视,功易饰败易掩也。(114)
当时倪元璐也曾指出这情形,说是:
边臣之请,归命监军,无事禀成为功,寇至推委百出。阳以号于人曰,吾不自由也。(115)
到后来历久习成,将帅们多拱手听命,不作主张。如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兵临京师的时候,守城将官襄城伯李国祯事事听命太监王承恩、王相尧,自己则“坐城楼无所主张”(116),而“内侍专城守,百司不敢问”(117),便是一例。
但朱由检对这些监视监军的特务,也并不是完全信任的。有一个时期他曾另派出一些更亲信的特务去监视那些原有的特务,名叫“视监视”。《玉堂荟记》卷下云:
上性多疑,有监视。又有视监视,多一人有一人之费,穷边士卒,何不幸一至于此!
用特务来监视特务,层层监视,在朱由检看来,也许是万无一失了。但结果开城迎接朱由检敌人的,就全都是这些监视和视监视特务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