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观当今之事,太过者三:分封太侈也,用刑太繁也,求治太速也。
……古之为士者,以登仕为荣,以罢职为辱。今之为士者,以溷迹无闻为福,以受玷不录为幸,以屯田工役为必获之罪,以鞭笞捶楚为寻常之辱。其始也,朝廷取天下之士,网罗捃摭,务无余逸,有司敦迫上道,如捕重囚。比到京师,而除官多以貌选,所学或非其所用,所用或非其所学。洎乎居官,一有差跌,苟免诛戮,则必在屯田工役之科。率是为常,不稍顾惜……窃见数年以来,诛杀也可谓不少矣,而犯者相踵。良由激劝不明,善恶无别……致使朝不谋夕,弃其廉耻,或事掊克,以备屯田工役之资者,率皆是也……
……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故或朝信而暮猜者有之,昨日所进,今日被戮者有之。乃至令下而寻改,已赦而复收,天下臣民莫知适从。(264)
到洪武二十一年解缙又上书说:
国初至今,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尝闻陛下震怒,锄根剪蔓,诛其奸逆矣……
近年以来,台纲不肃,以刑名轻重为能事,以问囚多寡为勋劳……天下皆谓陛下任喜怒为生杀。(265)
这些奏谏,朱元璋当然是照例置之不理,但由此却可以看出朱元璋的杀戮之多且久了。
朱元璋晚年曾废去锦衣卫,他儿子朱棣即位后又恢复起来。朱棣以藩王篡取自己侄儿允炆的帝位,对忠于允炆的臣子便屡兴大狱,大肆杀戮。戚族朋友转相攀染,惨不忍闻。谷应泰在《明史纪事本末》中慨叹地将受祸最惨的人约略统计了一下:
文皇甫入清宫,即加罗织,始而募悬赏格,继而穷治党与,一士秉贞,则袒免并及,一人厉操,则里落为墟,虽温舒之同时五族。张俭之祸及万家,不足比也。乃若受僇之最惨者,方孝孺之党,坐死八百七十人;邹谨之案,诛僇者四百四十人;练子宁之狱,弃市者一百五十人;陈迪之党,杖戍者一百八十人;司中之系,姻娅从死者八十余人;胡闰之狱,全家抄提者二百七十人;董镛之逮,姻族死戍者二百三十人;以及卓敬、黄观、齐泰、黄子澄、魏冕、王度、卢质之徒,多者三族,少者一族也……嗟呼!暴秦之法,罪止三族;强汉之律,不过五宗。故步阐之门皆尽,机云之种无遗。世谓天道好还,而人命至重,遂可灭绝至此乎!(266)
其中最惨的是方孝孺,诛及十族:
初,籍十族,每逮至,辄示孝孺,孝孺执不从,乃及母族朱彦清等,妻族郑元吉等。九族既僇。亦皆不从,乃及朋友门生廖镛、林嘉犹等为一族,并坐。(267)而杀得村里为墟的,则是景清:
(朱棣)命赤其(景清)族,籍其乡,转相扳染,谓之瓜蔓抄,村里为墟。(268)
那时屠杀逮捕,多半是根据主犯的族谱,这是再完备也没有的族戚关系名单了。
左拾遗戴德彝被执,责问不屈,死之。德彝死时,有兄俱从京师,嫂项氏家居,闻变,度过且赤族,令尽室逃,并藏德彝二子于山间,毁其氏族谱,独身留家。及收者至,一无所得,械项氏焚炙,遍体焦烂,竟无一言。戴族遂全。(269)
这种株连扳染,不仅终朱棣之世如此,一直到他的子孙都还在治究。《明史·刑法志二》说:“亲党谪戍者,至隆万间犹勾伍不绝也。”执行这“勾伍”的自然又是锦衣卫的特务了,这“勾伍”直到朱由校时方才解除。《明通鉴》:
(天启元年二月)丙申,除齐泰黄子澄戚属戍籍。
解除以后,明朝也就亡了。
此外,明代诏狱中往往可以随便处死囚犯,或由主子授意特务,或由特务自己处置。这事也是开始于朱棣时,如永乐十三年解缙便是这样处死的:
前交阯参议解缙死于狱。时锦衣卫纪纲上囚籍,上见缙姓名,曰:“缙犹在耶?”纲遂希指醉缙酒,埋积雪中,立死。(270)
朱元璋父子的迭兴大狱,屠杀逮捕,这些人犯虽不一定完全下诏狱,但和锦衣卫有关则是可以断言的。这情形到朱高炽、朱瞻基两朝才稍放松了一点,但也不过十年光景,到朱祁镇时,诏狱又重复兴盛起来。
朱祁镇父子时的诏狱
朱祁镇初年承袭他父祖余风,诏狱还算稀静,及至王振擅政,下诏狱的人便络绎不绝了,只要得罪了他,哪怕极小的事也都送下诏狱。如正统九年七月:
下驸马都尉石璟于狱。璟詈其家奄,振恶其贱己同类也,遂拘之下狱。(271)
而在狱中杀人竟毫无顾忌,如刘球便死得极惨。刘球是当时翰林侍讲,正统八年六月因雷震上言陈得失。球前曾奏阻麓川之师,王振早已怀恨在心。那时有个钦天监正彭德清和球同乡,是王振的心腹,倚振势作恶为非,公卿大人多奔走其门,而刘球却绝不和他来往,德清当然也恨他,便趁刘球上疏激王振道:“公知之乎,刘侍讲疏之三章盖诋公也。”振大怒,想置之死地。球疏中又有太常官不可用道士宜易儒臣语,修撰董璘便自请愿为太常官,于是乃逮璘及球俱下狱。(272)接着王振就动手杀害刘球了:
令其党锦衣卫指挥马顺以计杀球。一夕五更,顺独携一校推狱门入,球与董璘同卧。小校前持球,球知不免,大呼曰:“死诉太祖、太宗!”校持刀断球颈,流血被体,屹立不动。顺举足倒之,曰:“如此无礼。”遂支解之,裹以蒲,埋卫后隙地。董璘从旁匿球血裙,寻得释,密归球家,家人始知球死。子釪、钺求尸,仅得一臂,乃以血裙葬焉。小校,卢氏人,故与耿九畴邻。一日,见九畴,视其瘠不类平时,曰:“汝得无疾乎?”校具以实告,且曰:“马顺将举事,密语我曰:‘今夕有事,汝当早来。’至则使怀刃相随,迫于势不得不尔。比闻刘公忠,吾侪小人,死有余罪矣。”因恸哭死,未几,马顺子亦死,死时捽顺发,拳且蹴之,曰:“老贼!令尔异日祸逾我。我刘球也。”(273)
祁镇复辟以后,信任太监曹吉祥,锦衣特务逯杲、门达,罗织臣民,诏狱为满。
天顺初……十三道掌道御史张鹏、盛颙、周斌、费广、张宽、王鉴、赵文博、彭烈、张奎、李人仪、邵铜、郑冕、陶复及御史刘泰、魏翰、康骥将劾(石)亨(曹)吉祥诸违法事。先一日给事中王铉泄于亨,亨与吉祥泣诉帝,诬鹏等为已诛内官张永从子,结党排陷,欲为永报仇。明日疏入,帝大怒……下(杨)瑄鹏及诸御史于狱。搒掠备至,诘主使者,瑄等无所引,乃坐都御史耿九畴、罗绮主谋,亦下狱。论瑄、鹏死,余遣戍。(274)
逯杲派千户黄麟到广西去逮捕御史吴祯,“索狱具二百余副,天下朝觐官陷罪者甚众”(275)。而南雄知府刘实为中官所谮,竟下狱瘐死:
中官至南雄,入谮言,府僚参谒,留实折辱之,民兢前拥之出。中官惭,将召谢之,实不往。中官去至韶州,闻韶人言:南雄守且讼与朝矣,惧,驰奏,诬实毁敕,大不敬,逮下诏狱。(276)
门达兼掌镇抚司时,狱刑更惨。如:
构指挥使袁彬,系讯之,五毒更下,仅免。朝官杨进、李蕃、韩祺、李观、包瑛、张祚、谏万锺辈皆锒铛就逮,冤号道路者不可胜记。(277)
如果有反对他的,下了狱。纵使极小的事,也被打得死去活来:
门达怙宠肆虐。百官遭遇率避马,(刑部主事毛)吉独举鞭拱手过,达怒甚。吉以疾失朝,下锦衣狱。达大喜,简健卒,用巨梃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