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等再过二十年,当这些孩子长大,他们会问父亲:‘我是谁?’父亲会说:‘你是匈奴人。’但他们心里清楚??他们的血脉里,流着汉家的血,脑子里,记着汉家的话,梦里,回荡着长安的钟鼓。”
全场寂静。
连风都仿佛停了。
许久,刘彻低声说道:“你比你阿父狠。”
刘进摇头:“我不狠。我只是明白一件事??征服一个民族,不是杀了他们的王,而是改了他们的魂。杀一人易,改一俗难。但只要做到了,便是一劳永逸。”
太孙突然咳嗽两声,摆手道:“行了,别在这儿抒情了。你现在就拟一份密诏,以太子监国名义,授权李陵全权处理此次和谈后续事宜。再加一条??允许他在必要时,调动河西四郡边军,实施有限干预。”
“是。”刘进应下,转身欲走。
“等等。”刘彻叫住他,“你刚才说的学堂……真的能办成?”
“一定能。”刘进回头,目光坚定,“我会亲自选派第一批教习。要年轻,要能吃苦,要有信念。他们不是去教书的,是去播种子的。第一课,就教‘天下’二字。”
“什么叫天下?”
“我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告诉那些匈奴孩子,他们的单于,不过是天子脚下的一方酋长。真正的天下,只有一个中心,那就是长安。”
刘彻久久不语。
最终,他挥了挥手:“去吧。”
刘进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建章宫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场上,新卫仍在沙地中搏斗,嘶吼声此起彼伏。
而在千里之外的草原深处,战火已然点燃。
右小都尉率三万骑兵焚掠王庭外围,声称要“清君侧”,诛杀奸臣丛霄、袁是疑等人。狐鹿姑紧急召集左贤王、日逐王合兵抵御,双方陈兵于浚稽山下,大战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一支百人规模的商队悄然离开敦煌,打着丝绸商人的旗号,穿越沙碛,直奔匈奴腹地。领头者是一名青年儒生,身穿粗麻布衣,背负竹简,腰间却藏着一枚小小的铜符??上刻飞雁,下书“青雀”。
而在长安南市一间不起眼的茶肆里,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悄悄递出一封信笺,交给一名卖唱的盲人。那人摸了摸信封上的暗纹,低声念道:“月满西楼,雁落平沙。”
这是暗号。
青雀,已经起飞。
夜深了。
刘进独自登上未央宫角楼,望着满天星斗。
春忠端来一碗热汤,轻声道:“殿下,夜寒,喝点暖的吧。”
刘进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望着北方喃喃道:“你说,十年后,当那些匈奴孩子第一次走进学堂,看见黑板上写着‘汉字’两个字时,他们会怎么想?”
春忠低头:“奴婢不知。”
“他们会好奇。”刘进微笑,“然后会学,会写,会背诵《论语》。再后来,他们会发现,原来自己的语言没有文字,原来他们的历史靠口耳相传,原来他们的祖先,不过是这片大地上的一支游牧部落。”
他仰头饮尽热汤,将碗递回:“而我会告诉他们??你们可以忘记过去,但必须记住未来。你们的名字,不必再叫什么‘特勤’‘设’‘啜’,你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名字。”
“什么名字?”
“汉人。”
风起了。
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就像一面即将升起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