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赤勒部酋长之妻悄然遣婢相请,求治多年咳疾。阿苏上门诊治,用药不过甘草、桔梗、蜂蜜,三剂即愈。妇人感动落泪,竟在家族会议上挺身而出:“我生育六子,从未得如此尊重。这些女子教的不是叛逆,是**活命的本事**!”
七日后,赤勒部破例开放一间废弃马厩,供女子学院设点教学。首日报名者达八十九人,最小六岁,最大六十有三。她们学的第一个词,是“我”。
而乌图,则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条路??重返阴山南麓,那片曾孕育“长生天卫”的极北之地。此处部落仍奉旧俗,视文字为诅咒,见书则焚,遇学者则驱逐。
他孤身前往,无兵无伴,只带一箱《孝经》译本与一架纺车模型。初至之时,无人理睬,甚至有人向他投掷粪土。他不怒,每日清晨在村口静坐,一边纺线,一边低声诵读:“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七日后,一名少年好奇靠近,问他手中转动的是何物。乌图微笑答:“这是汉地的纺车,一人可抵五人织布。你想学吗?”
少年犹豫片刻,点头。
乌图当即拆解模型,用树枝在地上画出齿轮传动之理,并引入简单算术:“每转一圈,出布三寸,一日千转,便是三十丈。若你识得数字,便可算出全家一年所需劳力,省下时间放牧、读书。”
那少年本为家中最笨者,常遭羞辱,却在推演中展现出惊人天赋。三日后,他竟能独立复原纺车结构图。
消息传开,村民始觉惊奇。又逢冬寒突至,多名孩童患肺炎,乌图取出随身药囊,依《伤寒论》施治,救人十余。族中老萨满欲加阻挠,却被其亲孙质问:“你祷告三天未能退烧,他用药半日见效,究竟谁近长生天?”
第十日,乌图终于获准进入集会大帐。他未言教化,只讲述自己如何从锦衣玉食的贵族沦为众人唾弃的“叛祖者”,又如何在书中找到新的人生意义。他说:“我不是不要祖先,我是想让祖先的子孙活得更好。若他们泉下有知,难道不愿看到后代不再冻死、饿死、无知而死?”
帐中寂静良久,终有一老者起身,颤声问道:“你说的这些书……能教我们不再挨饿吗?”
“不能立刻。”乌图诚恳答,“但它能教你算草场承载之力,避过度放牧;能让你识天气变化之律,预知旱涝;能让你懂疾病传播之因,减少死亡。十年之后,你们的孩子不会再问‘为什么我们总这么苦’,因为他们已经掌握了改变命运的工具。”
那一夜,乌图没有离开。他被允许留在村中,暂居牛棚。次日清晨,有人发现,昨夜扔在他门前的石头已被整齐排列成一个汉字??“人”。
三个月过去,阴山南北竟有十七个部落主动遣使至归仁书院,请求派遣教师、赠送书籍。更有甚者,开始自行组织“夜读会”,由略通文字者领读《三字经》,虽错漏百出,却热情高涨。
赵珩得知,未加宣扬,只命李昭记录于《边情实录》:“**化夷之效,不在朝廷诏令,而在民心自趋。当百姓宁愿放弃一夜安眠也要换取一字之知,变革已不可逆转。**”
然而,风暴从未真正平息。
某夜,飞鸽急报自敦煌而来:西域使团途中遭遇伏击,护送的《胡汉双解字典》三百卷尽毁,两名教习身亡。刺客留下血书:“**宁死不受汉蛊!**”
经查,幕后主使竟是龟兹国中一位亲匈奴派贵族,长期受公孙贺余党资助,意图阻止汉文化西扩。更令人忧心的是,此人已在多国散布谣言,称“汉人借书院控制各国血脉,将来必兴兵吞并”。
刘进闻讯,震怒之下欲发兵问罪。赵珩却连夜上书劝止:“兵可服人一时,不能服心万世。今若出征,正中其下怀??彼将宣称‘你看,汉人终究靠武力压迫’。不如以文破局,让真相自己走路。”
他提议:立即重印《字典》千卷,另附一封由幸存教习亲笔所写的《西域纪行》,详述沿途各国百姓如何渴求知识、如何自发组织学习,并配以图画??有老人扶镜读字,有少女临摹笔画,有商人用算经核账……
“我们要让天下看见,**不是我们在强推文明,是文明在召唤我们**。”
刘进思忖再三,采纳其议。
半年后,《纪行》随商队传遍西域,所到之处,震动非凡。康居王子读后痛哭,当即下令全国推行汉语启蒙;大宛国王宣布废除贵族垄断教育之制,开放王室藏书阁;就连龟兹国内,也有数百青年秘密结社,自称“求真会”,冒着杀头风险偷学汉字。
那位刺杀主谋最终被本国百姓揭发,绑送汉使面前。他咆哮不止:“你们用文字杀人!无形无血,却灭我族魂!”
赵珩亲笔回信:“我们不杀人,我们救人。你若不信,可来归仁书院住上一月,读一本书,治一场病,教一个字。若仍觉我们是魔,那时再杀我不迟。”
那人竟真的来了。
他在书院住了四十天,起初拒不言语,拒绝饮食。直到某日深夜,听见隔壁病房传来婴儿啼哭,新生儿脐带感染,命悬一线。值班医徒翻阅《简明儿科方》,果断施以酒精清洗、草药外敷,终使孩子脱险。
他亲眼目睹母亲跪谢医徒,而那医徒只说:“不必谢我,谢写下这本书的人。”
那一刻,他崩溃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