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内,“草契运动”席卷北疆。牧民们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被郑重写在羊皮纸上,按上朱红指印,交由村中学童保管。孩子们成了“书记员”,腰间别着木牌,上书“监约”二字,俨然一方小吏。有老人感慨:“从前分草场靠拳头,现在靠笔头。我家小子才八岁,竟比我还能说话。”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原本最反对读书的长老,如今悄悄请学子代写家书,寄给远方服役的子孙。有位老妇甚至花三天时间,学会写自己名字,只为在遗嘱上签名,确保财产传给幼女而非长子??这在过去,是会被逐出部落的大逆。
然而,风暴从未真正远离。
某夜,飞鸽急报自敦煌:一名自称“逆蛊者”的狂士,在市集当众剖腹,临死高呼:“宁死不受汉文染魂!”其腹中填满烧焦的纸屑,胸口刻着“言亡族”三字。经查,此人原是龟兹旧贵族门客,曾受公孙贺余党密训十年,专事文化破坏。
消息传开,人心震动。有人开始恐惧:“是不是文字真有邪力?不然为何让人疯魔至此?”
赵珩闻讯,未怒,反而下令:“将此人尸身好生安葬,立碑曰:‘迷途者之墓’。并在碑侧刻下他生前所学之《千字文》片段,注明‘此为其童年手迹,字迹清秀,本可成才’。”
他又亲撰《告民书》,广传四方:
>“世间最可怕的,不是反对光明的人,而是被黑暗吞噬太久,以至于害怕光明的人。
>此人非恶,乃悲。他本可读书明理,却被人灌输仇恨;他本可教子传道,却被训练成刀。
>我们哀其不幸,怒其不醒。但我们绝不因此停下脚步。
>因为我们知道,每一个愿意睁开眼的人,都值得被照亮;
>而每一个闭着眼嘶吼的人,更需要光??只是他还不懂。”
数日后,奇迹发生。那位狂士的弟弟偷偷前来祭拜,见兄长墓碑旁竟刻着儿时课文,顿时崩溃痛哭。他掏出一本残破的《百家姓》,说:“这是我们兄弟共用的一本书……后来他被带走,我就把它埋了。今天我挖出来,想送回来。我想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赵珩亲自接待,收下书,赠他一枚“启明”笔,并允其入学。
此事传开,舆情逆转。百姓终于明白:不是文字害人,是权力利用愚昧杀人。而知识,才是斩断轮回的刀。
春风渐暖,桑林茂盛。新一批蚕茧丰收,织出的“智绢”已可批量制作书袋、灯罩、医巾。沈清璃组织女子学院改良工艺,以天然草木染色,在绢上绣出《节气歌》图谱:春分耕田,夏至采药,秋分晒谷,冬至围读。这些“智慧绢”随商队西行,竟成西域贵妇争相收藏之物,有传言称:“得一绢,胜十马。”
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人心深处。
某日,一名匈奴流亡贵族之子来到书院,请求见赵珩。他年约二十,面容英挺,却眼神游移。他说自己名叫伊稚斜,乃故单于近支后裔,自幼被灌输“汉人为豺狼,书为毒药”之说。但近年目睹归仁之效,心生疑惑,遂乔装潜入草原,亲眼看见牧民因识字而免于被骗卖草场,因算术而增收牛羊,因医理而救活垂死婴孩。
“我开始怀疑,我们守护的‘传统’,究竟是祖宗的智慧,还是少数人的枷锁?”他声音颤抖,“我甚至怀疑……我父亲临终前说的‘宁死不降’,是否真的值得?”
赵珩静静听完,只问一句:“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青年抬头,眼中含泪:“我想学汉语,学算术,学怎么做一个**不必靠征服才能证明价值的人**。”
赵珩起身,亲手为他解开外袍??那是象征贵族身份的狐裘。然后递上一件粗麻长衫,胸前绣着桑叶徽章。
“欢迎你,伊稚斜。从今起,你不再是逃亡者,而是探索者。你的血脉或许来自匈奴,但你的未来,属于整个人类。”
青年跪地,不是臣服,而是感激。
数月后,他以笔名“北归子”发表《胡汉异同论》,直言:“语言不同,非敌我之分;文字相通,方见天地之心。所谓华夏,不在血统,而在文明自觉。”此文震动西域,被誉为“千年第一清醒文”。
而在这片被风雪洗礼过的土地上,变革已如春草燎原。
归仁书院不再是一处孤岛,而成了网络的中心。四十七所分校如星辰散布,三百余名教谕奔走四方,万余名“识字者”成为各部骨干。连曾经最顽固的萨满,也开始学习用文字记录祷词,并惊讶地发现:“原来我念了五十年的经,有一半是错的。”
最令人动容的一幕发生在黑石窝。那个曾以骨粉充饥的小部,如今建起了第一座“百姓图书馆”??不过是一间改建的毡帐,内藏三百册书,由村民轮流值守。开馆当日,老妇人拄拐而来,颤巍巍递上一张纸:“这是我写的回忆录,叫《我不再吃土的日子》。”管理员是个十二岁的女孩,认真登记后,将书放入特设的“亲笔区”,并高声宣布:“本书永久收藏!”
全场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