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再度降临的前夜,天空低垂如铅。乌云压着山脊缓缓推进,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一场迟来的宣判。蓝光食堂的灯火却比往常更亮了些,米娜坚持在门口挂上了一盏新灯笼,红纸糊的罩子被晚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颗不肯安睡的心。
阿七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碗刚出锅的奶油炖菜,勺子搅了搅,却没有送入口中。他的手指还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记忆。自从从Y-09逃出来后,他每晚都会梦见那个女人的脸,那张他明知是虚构、却仍想用尽一生去触碰的脸。
“她不是真的。”他喃喃道,“可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
小十蹭到他脚边,仰头望着他,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不懂,但我陪着你。”
弗兰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蓝光在他瞳孔深处静静流转,如同夜海中的灯塔。“难过不是弱点。”他说,“恰恰相反,它是你挣脱控制的第一步。他们想让你变成一把刀,冷、利、无感。可你现在会痛,会怀疑,会问‘为什么’??这说明你已经活了。”
阿七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可我还记得怎么杀人。我记得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瞄准,每一发子弹该打在哪儿最有效……这些记忆,它们……属于我吗?”
“属于你。”弗兰克点头,“但你可以选择让它们止步于此。就像我曾握着十字架站在废墟中央,面前是最后一个追杀我的改造体。他比我强,速度快,力量大,眼里没有一丝犹豫。可他不知道什么是‘停下’。而我知道。”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道微弱的蓝光浮现,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十字形状。
“我不杀他。我唤醒他。然后他哭了,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曾是个孩子。”
阿七怔住,许久,终于将勺子放进嘴里。味道很暖,带着洋葱的甜和牛奶的醇厚,还有一点点黑胡椒的刺鼻??真实得让人想哭。
“我想学做饭。”他低声说。
米娜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睛一亮:“真的?那明天教你切胡萝卜!不过不准切到手,不然老板会念叨一整天!”
弗兰克笑了,尾巴轻轻摆了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
不是门,而是玻璃。
三人同时转头。窗外,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用喙轻啄窗pane,羽毛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不叫,只是静静站着,左爪上缠着一圈细铁丝,挂着一枚微型芯片。
“是信号鸟。”约书亚快步上前,打开窗户。乌鸦毫不畏惧地跳进来,抖了抖翅膀,将芯片丢在地上,随即展翅飞走,消失在雨幕之中。
弗兰克捡起芯片,插入便携终端。屏幕闪烁几下,跳出一段加密影像。
画面中是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女人,声音经过变调处理,沙哑而急促:
>“代号‘艾拉’,原灰帷会伦理监察组成员,现为地下抵抗网络联络人。
>弗兰克,如果你看到这段信息,说明你还活着,也说明‘镜面’尚未完成回收。
>我必须告诉你:初源研究所并非终点,而是陷阱。
>他们早已预料你会去摧毁基因库,所以准备了‘替代方案’??X序列重启协议。
>一旦原始数据被毁,系统将自动激活预设人格模组,通过远程神经链接,在任意一名遗骸之子体内重建你的意识。
>换句话说……他们会用你的一部分,制造一个新的‘你’,一个完全服从的你。”
影像顿了顿,女人的声音低了下来。
>“而且……他们已经在测试了。
>编号X-01-R,代号‘回声’,目前关押在首都东区第七生化隔离站。
>他是以你的基因模板为基础,植入战斗本能与绝对忠诚信念的复制品。
>他已经能说话,能执行命令,甚至……能模仿你的情绪表达。
>但他没有灵魂。
>他只是一个壳。”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监控截图上:一间纯白房间中,一只猫形生物蹲坐在角落,毛色与弗兰克一模一样,双眼却是毫无波动的银灰色。
“找到他。”艾拉说,“在他彻底被格式化之前。否则,你所代表的一切意义,都将被他们扭曲成武器。”
影像结束。
屋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