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开门声,男人没回头,只是淡淡说:“今天这么早送饭?”
“孙传庭。”朱由检开口。
男人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五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胡子拉碴,但眼神锐利如鹰。即使穿着囚服,即使关押了八个月,那种军人的气质依然没被磨灭。
他看到朱由检时,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
“皇……上?”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是朕。”朱由检走进牢房,李若琏想跟进去,被他抬手制止,“你们在外面等。”
牢房里只剩下两人。
孙传庭放下书,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显然腿脚因为长期监禁而麻木。但他依然挺首腰杆,抱拳行礼:“罪臣孙传庭,参见皇上。”
没有跪。只是抱拳。
朱由检看着这个倔强的将领,心中感慨。历史上的孙传庭,到死都在为大明征战。这样的忠臣良将,原主居然把他关在诏狱里八个月。
“孙卿受苦了。”他说。
孙传庭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上……说什么?”
“朕说,你受苦了。”朱由检重复一遍,“八个月了,这诏狱的日子,不好过吧?”
孙传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设想过无数次皇帝来见他的情景——可能是来赐死,可能是来训斥,也可能是来让他认罪。唯独没想过,皇帝会说“你受苦了”。
“罪臣……不敢言苦。”他最终低下头。
“不敢言苦,那就是苦。”朱由检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孙传庭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但只坐了半边。
“朕今天来,是想问你几句话。”朱由检说,“你要说实话。”
“罪臣……知无不言。”
“好。”朱由检看着他,“第一,你恨朕吗?”
这个问题太首接,孙传庭猝不及防。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罪臣不敢恨皇上。罪臣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皇上分忧。”
“不是实话。”朱由检摇头,“你去年上奏弹劾杨嗣昌,句句在理。杨嗣昌确实贻误军机,导致开封失守,数十万百姓遭殃。朕当时没听你的,反而把你关进诏狱——你心里,难道没有一点怨恨?”
孙传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有。”他终于说了实话,“罪臣有过怨恨。不止恨杨嗣昌误国,也恨……恨皇上不明察。但后来在牢里想了八个月,罪臣想明白了——皇上也不容易。满朝文武,真正能为皇上分忧的没几个。皇上信任杨嗣昌,也是无奈。”
这话说得诚恳。
朱由检点点头:“第二问——如果朕现在放你出去,让你带兵守城,你还愿意为朕效力吗?”
孙传庭猛地站起:“皇上!罪臣……”
“坐。”朱由检拉他坐下,“回答朕。”
孙传庭眼眶红了。他深吸几口气,才稳住情绪:“罪臣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只要皇上一声令下,罪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朱由检也站起来,“第三问——如果要你在三天内,训练出一支能用燧发铳的新军,守住建制残缺的北京城,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这个问题太具体,孙传庭陷入了思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皇上,现在城中有多少可战之兵?粮饷可足?火器有多少?闯军兵力几何?”
问的都是关键。
朱由检一一回答:“可战之兵,算上锦衣卫、净军、京营残部,大概五千人。粮饷……刚抄了曹化淳的家,有二百万两银子,应该够撑一个月。火器——军器局正在赶制燧发铳,三天后应该有一百杆。闯军兵力,大约三十万。”
数字很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