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来。咱们村现在不是从前了,谁要是敢伸手,全村人都会咬他一口。”
陈拙看着他们,一个个名字在心里默念:老会计、妇女主任、高中生、老师、技术员……这些人,已经不再是被动接受安排的社员,而是制度的共同缔造者。他不怕自己倒下,怕的是他们也被牵连。
“记住,”他最后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制度。谁要是想改规矩,先问过你们手里的公章和群众大会。”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出发了。何玉兰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双新纳的棉鞋。
“别太硬撑。”她轻声说,“你不是铁打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去县城的班车颠簸了三个小时。沿途村庄大多破败萧条,孩子们赤脚在泥地里跑,墙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却不见多少干劲。唯有他们村,田埂整齐,沟渠通畅,连路边的茅草都被割得齐整。对比之下,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县城比记忆中热闹了些,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广播里放着《东方红》。他直奔县委大院,门卫认得他,直接放行。
孙建国在办公室等他。屋里除了他,还有两位陌生干部,一位穿着呢子大衣,另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标题赫然是:《关于设立“陈拙式改革试验区”的初步构想》。
“坐。”孙建国指了指椅子,“这两位是省里来的同志,分管农村政策研究。”
陈拙坐下,腰背挺直,目光沉静。
那位呢子大衣开口了:“小陈同志,你们村的经验非常宝贵。省委领导很重视,打算以你们为蓝本,在全省推广‘阳光治理’模式。我们建议,由你牵头,组建‘试点指导组’,负责培训其他村的干部。”
金丝眼镜补充:“待遇也会相应提升。你可以转为正式编制,享受副科级待遇,家属子女也能解决城镇户口。”
条件诱人,几乎无人能拒绝。
可陈拙听出了弦外之音:**调离原村,脱离基层,成为“宣讲员”而非“实践者”。**
他缓缓开口:“谢谢组织信任。但我有个请求??能不能让我继续留在村里?”
三人一怔。
“为什么?”呢子大衣皱眉,“你是人才,应该发挥更大作用。”
“因为制度的生命在土壤里。”陈拙说,“我不在,村民代表大会还能不能开?公示栏还能不能按时更新?年轻人还敢不敢签字作证?这些都不是讲几次课就能教会的。它需要时间,需要信任,需要有人一直在那里,扛着压力,守着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如果我走了,这套制度很快就会变成墙上的一句口号。我不想做‘典型’,我想做‘种子’。种子得埋在土里,才能发芽。”
办公室陷入沉默。
良久,孙建国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转向另外两人,“各位,听听老百姓的声音吧。我们搞改革,不是为了造英雄,是为了让普通人活得有尊严。”
最终,会议决定:不调离陈拙,反而追加支持??增派两名年轻干部驻村协助,拨款五万元用于村级档案数字化建设,并授权他组建“跨村监督联盟”,允许周边十三个村联合审计、共享资源、互相监督。
走出县委大楼时,天已擦黑。寒风刺骨,他却觉得浑身发热。
他知道,自己赢了第一关。
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回村后第三天,他宣布成立“村级监督联盟”。首批加入的有七个村,都是穷得叮当响、干部换得勤的地方。他们推选陈拙为临时召集人,每村派出一名代表,每月轮值巡查,重点检查粮食分配、工分记录、救济发放。
第一次联合行动,就查出邻村大队长虚报人口、冒领救济粮三百斤。证据确凿,陈拙当场要求其辞职,并上报公社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