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收到一封匿名信,只有短短一行字:**你管得太宽了。**
他把信烧了,第二天照样召开例会。
他知道,恐惧只会滋生腐败,而坚持才会招来仇恨。可只要他还站着,就没人敢公然倒退。
春天再次来临时,村里的变化已深入骨髓。
农机互助组升级为“农业服务合作社”,不仅服务本村,还承接外村代耕代种业务,收入反哺村集体。赵铁柱带出八个徒弟,个个能独立检修柴油机。夜校新增“法律常识”课,教大家如何写诉状、如何申请复议。连最顽固的族长们都不得不承认:“现在讲理比磕头有用。”
最令人震撼的是,今年春耕分工,竟有超过六十名青年主动报名参加水利整修队??以往这种苦差都是抓阄或摊派,如今却成了“争着干”的活。因为他们知道,工分真实有效,多劳真能多得。
四月十五日,省报刊登了第二篇报道:《从一颗螺丝钉说起》。文章讲述了水泵安装过程中,村民如何自发捐铜线、献工具、轮流值守的故事。结尾写道:“在这里,人们不再等待救世主,而是相信,自己就是改变的力量。”
陈拙看完报纸,把它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他知道,文字容易被美化,唯有行动经得起时间检验。
那天傍晚,他独自去了村东头的小学旧址??那里曾是祠堂,如今改成了图书室。书架上摆着三百多本书,大多是捐赠的旧课本,但每一本都编了号,登记在册,借阅记录密密麻麻。
他抽出一本《中国近代史纲要》,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稚嫩的字迹:“王小花,借阅日期1958。3。12,归还日期1958。4。5。”
他笑了。那是李卫国班上的学生,去年还不会写字,如今已能完整写一篇读书笔记。
他合上书,轻轻放回原处。
走出图书室时,夕阳正落在麦田尽头,金光铺满大地。远处,拖拉机的声音嗡嗡传来,那是农机组在为双季稻整地。孩子们放学归来,骑着自制的木轮车,唱着新学的歌谣:
“铁牛耕地不用牛,
工分清楚不发愁。
陈叔立规人人守,
咱村日子有盼头!”
他站在坡上,静静听着,直到歌声远去。
他知道,这条路依然漫长,阻力从未消失。上级的猜忌、同僚的嫉妒、亲戚的埋怨、甚至家人的不解,都会在某个雨夜悄然袭来。可他也知道,当他回头望去,身后不再是空荡荡的荒野,而是一片正在苏醒的田野,无数双眼睛睁着,无数双手伸着,无数颗心跳着。
他不是孤勇者。
他是千万人中的一员。
而这片土地,终将因他们不肯闭上的眼睛,迎来真正的黎明。
入夜,他再次坐在灯下,翻开笔记本,写下新的一行:
**制度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窗外,春风拂过新栽的杨柳,枝条轻摇,仿佛在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