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县广播站突然中断正常节目,连续三天播放“正确对待党的领导”专题讲话,影射意味浓厚。更有传言称,省里即将派出工作组,全面接管“问题地区”。
村里气氛骤然紧张。
夜校停课,巡逻加岗,妇女队自发组织夜间值守,男人则轮流守在档案室与技术基地。赵铁柱把报废的拖拉机改装成简易?望车,架上喇叭,日夜巡查村界。
陈拙却异常平静。
他在堂屋召集团队,当众拆开举报信复印件,逐条批注:“所谓非法组织,即村民代表大会,依据《宪法》第十六条成立;所谓私设公堂,即每月一次的工分评议会,全程录音存档;所谓危险思想……”他顿了顿,抬头环视,“是指让老百姓学会看懂一张财务表吗?”
众人沉默片刻,忽然哄堂大笑。
“笑对了。”他点头,“他们最怕的,不是我们造反,是我们太清醒。他们想用恐惧让我们退缩,可我们越怕,他们就越得逞。”
第二天,他做出惊人之举??主动致信省委信访办、省纪委、省教育厅、省报编辑部,附上共治委员会全部章程、会议纪要、财务公示与群众联名支持信,并声明:“欢迎任何单位前来调查。我们不隐藏,不回避,只求一个公开对话的机会。”
信发出后第三日,省报记者再度抵达,这一次,他们没先找陈拙,而是直接住进了农户家。五天走访,他们跟着农民下田、参会、查账,甚至旁听了一场罢免听证会??一名村会计因虚报柴油消耗被当场投票罢免,过程严谨,秩序井然。
报道刊出当日,标题为:《十三村的“土宪法”:一场静默的革命》。文章末尾写道:“这里没有口号震天,只有算盘声、笔尖声、讨论声。可正是这些声音,正在重新定义‘人民当家作主’的含义。”
舆论沸腾。
一周后,省委副书记率调研组亲临视察。他没住招待所,而是步行进村,沿路查看公示栏、夜校课堂、农机调度台账,最后坐在打谷场的矮凳上,听一位老太太讲:“以前工分是干部说了算,现在是大家盯着看。我孙子才八岁,都能指出记账错误。”
调研结束,副书记在总结会上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常担心群众搞不好自治,可现在看来,搞不好的,往往是我们的信任。”
风向,彻底逆转。
一个月后,省里正式发文,将“十三村共治模式”纳入全省农村治理改革试点,允许自主选举、自主审计、自主调配资源,并设立“基层创新保护机制”,严禁任何形式的打击报复。赵铁柱被特聘为县农机培训中心总教官,林秀英受邀参与编写《农村妇女权益手册》,周老师的“公民读本”成为全省夜校标准教材。
而陈拙,在秋收前夕,收到了一份调令:省委组织部邀请他赴省城参加“基层治理高级研修班”,为期三个月,结业后可留任省政策研究室。
全村哗然。
那天夜里,无数人涌向他家门前,不是送行,是挽留。老人跪地磕头,孩子抱着他的腿哭喊“别走”,青年们举着火把,齐声高呼:“我们要陈拙!我们要陈拙!”
他站在门槛上,举手示意安静。
“各位。”他声音沙哑,“我不会走,也不会留。如果我去,是为了带回更多能用的知识;如果我留,是因为这里还需要我亲手做事。但无论我在哪,制度都在,规则都在,你们的权力,也都还在。”
他指向夜校墙上那幅孩子画的“他是我们的光”。
“我不是光。但我愿意,一直做个点灯的人。”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研修班他最终去了,但坚持约定:每月返乡两天,参与决策;重大事项,必须视频表决;三年内,不脱离土地身份。
两年后,十三村扩展为“共治联盟区”,涵盖二十七个行政村,人口逾两万。他们建起了自己的信用合作社、技术共享平台、跨村教育联合体。孩子们上学不再翻山,病人就医有巡回医疗车,连婚丧嫁娶都制定了“简办公约”,破除陈规陋习。
而那本油灯下写就的笔记本,早已不再由陈拙独掌。它被复制成数十本,分发至各村监督员手中,每一页都继续书写着新的规则、新的抗争、新的觉醒。
最后一夜,他回到最初的那个堂屋,油灯如旧,窗外月色如银。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提笔写下:
**我们曾以为改变世界很难,后来才发现,只要有人敢第一个写下“不对”,就永远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拿起笔,续写“应该”。**
风吹过窗棂,灯焰轻晃,照亮墙上那幅画??画中人依旧站在高处,脚下田野辽阔,头顶星光璀璨。
而在远方,无数个村落的夜校里,正有年轻的教师指着地图说:“你们知道吗?最早开始‘自己管自己’的地方,叫陈家坳。”
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像星河落地,奔涌不息。
两年后的初秋,稻浪翻涌,金黄铺展至天边。陈拙再次站在村南高坡,手中握着一份文件??《关于推广“基层共治单元”建设的指导意见(试行)》,由省政府办公厅印发,编号078号。文件首页赫然写着:“借鉴陈家坳经验,以自然村为基础,建立具备自治、监督、协商功能的‘共治单元’,推动乡村治理体系现代化。”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将文件缓缓展开,任山风将其一页页掀动。身后,是来自二十七个村庄的代表,他们不再是当年忐忑观望的农民,而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胸前别着“监督员”徽章的议事骨干。他们中有年轻教师、返乡技工、退休会计,甚至还有几位曾在县里坐办公室却主动辞职回乡的年轻人。
“这不是终点。”陈拙终于开口,“这是别人开始走我们三年前走过的路。”
人群中响起低语,继而是掌声。
当天下午,共治联盟召开扩大会议,议题是“如何防止权力异化”。这不是空谈。随着影响力扩大,已有三个村出现个别监督员滥用职权、压制异见的情况。一名青年干部甚至试图将自家亲戚塞进农机采购名单。事情虽被及时揭发,但足以敲响警钟。
“权力不怕大,怕的是没人盯着。”林秀英坐在主位,声音沉稳,“我们现在有制度,有流程,但人心会变。所以,必须建立‘反向问责’机制??群众不仅能举报干部,干部也要接受同级互评、下级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