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补充:“我建议设立‘道德档案’,不公开,仅用于换届审查。记录内容包括履职表现、群众口碑、重大事项立场,由第三方小组定期更新。”
赵铁柱则提出更狠的一招:“凡被三次警告者,自动退出管理层,五年内不得参选。而且,要在公告栏贴照片、写原因,让大家都知道谁丢了良心。”
争论持续到深夜。最终达成共识:成立“共治监察院”,由各村推选五名德高望重者组成,独立于执行机构之外,拥有调查权、质询权和建议罢免权。同时推行“阳光任期制”??每位负责人任职满一年,必须面向全村述职,接受现场投票测评,满意度低于百分之七十者,立即启动罢免程序。
制度越织越密,人心也越来越踏实。
然而,真正的考验,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
那是一个无星的夜晚,陈拙正在家中整理资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何玉珍,她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封电报。
“省纪委来电,孙建国……被停职审查了。”
陈拙猛地站起:“为什么?”
“举报信,说他长期干预地方政务,涉嫌‘培植私人势力’,与‘非法组织’勾结。”她声音发抖,“附件里,还附了你俩这几年通信的复印件,标红了每一句‘体制之外’的表述。”
屋内一片死寂。
孙建国是他们在体制内的唯一桥梁。他虽未直接参与共治事务,但无数次在关键节点替他们挡下压力、疏通信息、争取时间。如今他倒下,意味着外部防线出现巨大缺口。
第二天清晨,陈拙召集核心团队,在老堂屋召开紧急会议。
“我们要不要发声?”林秀英问。
“当然要。”陈拙斩钉截铁,“但不是求情,而是澄清。孙建国从未插手我们的决策,他所做的,只是依法履职、传达政策、回应民意。我们可以提供全部往来记录,欢迎纪委彻查。”
“可他们就是要找个突破口。”赵铁柱咬牙,“现在打你太硬,就打他。”
“那就让他们查。”陈拙平静地说,“我们不怕查,因为我们没秘密。所有会议纪要、财务账目、人事任免,都在公示栏挂着,随便谁来看。”
三天后,他们主动向省纪委寄出整整三大箱材料,包括每一期夜校签到表、每一次村民大会录音带、每一份跨村合作协议原件。同时,二十七村联合签署《致省委公开信》,标题为:“请不要把支持人民当家作主的人,当成敌人。”
信中写道:“孙建国同志从未命令我们做任何事,他只是告诉我们:法律允许你们这么做。我们学会看账本,是他提醒我们《会计法》第十五条赋予的权利;我们敢罢免干部,是他引用《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一条给我们壮胆。如果这就是‘勾结’,那我们愿意,每一个村庄都有这样的‘勾结者’。”
舆论再度沸腾。
半月后,调查组进驻陈家坳,走访农户、调阅档案、抽查账目。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地下政权”,却发现这里没有密室会议,没有秘密资金,甚至连公章都放在村部大厅的玻璃柜里,使用需三人见证并登记。
一位纪检干部私下感叹:“我查过上百案子,第一次见到被举报‘搞独立’的地方,账目比财政局还清楚。”
最终,孙建国恢复职务,通报批评改为“表扬其勇于担当、服务基层”。而那份所谓的“勾结证据”,被作为“推动法治下沉的典型案例”,收入省委党校教材。
风波平息后,陈拙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我们不能再依赖任何一个‘好人官员’。我们必须让制度本身成为屏障,而不是指望某个人为我们说话。”
于是,他们启动了“法治嵌入计划”??将国家现行法律法规中与农民权益相关的条款,逐一拆解成通俗条文,制成“权利卡片”,发放至每户家庭;并与县司法局合作,培训三十名“乡村法务员”,可在本地处理合同纠纷、土地争议、劳务维权等事务,不再事事上访。
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下一代身上。
共治联盟创办的第一所“自治小学”正式开学,课程不只教语文算术,更设有“议事课”:十岁以上学生轮流担任“班级议事长”,组织讨论教室布置、午餐分配、值日安排,并记录会议纪要。期末评分不仅看成绩,还要看是否参与公共事务、能否提出合理建议。
有个八岁女孩在课堂上提问:“老师,如果村长贪污,我们小学生能举报吗?”
老师回答:“能。只要你有证据,任何人都可以。”
三个月后,这名女孩真的带着记账本跑到监督办公室,指出村里修路款中有一笔“水泥运输费”单价高出市场价三倍。经查实,竟是包工头虚报,牵出一个小贪腐链。全县震动,称其为“最小反腐斗士”。
而这一切的背后,仍是那本不断被传阅、增补的笔记本。它不再只属于陈拙,而是成了共治区的精神图腾。每当有新监督员上任,都要在油灯下抄录一遍首页那句话:
**“我们曾以为改变世界很难,后来才发现,只要有人敢第一个写下‘不对’,就永远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拿起笔,续写‘应该’。”**
又一个深秋的夜里,陈拙独自回到最初的那个堂屋。油灯如旧,窗外月色如银。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发现不知何时,有人添了一行小字,笔迹稚嫩却坚定:
**“我也想做个点灯的人。”**
他怔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风吹过窗棂,灯焰轻晃,照亮墙上那幅画??画中人依旧站在高处,脚下田野辽阔,头顶星光璀璨。
而在远方,无数个村落的夜校里,正有年轻的教师指着地图说:“你们知道吗?最早开始‘自己管自己’的地方,叫陈家坳。”
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像星河落地,奔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