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鱼察觉到动静,也很快睁开眼睛。
西目相对。
“陛下!您醒了!”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凑得太近,连忙后退一步,恭敬垂首。
皇帝没有说话,默默的看着她。目光停留在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上,疲惫,却依旧清亮。
没有半分算计。
还有苏小鱼手里的帕子,以及一旁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温水。
他甚至能感受到身上被清理过,口中还残留着一股苦药味。
这一夜,皇帝睡的极沉,也做了很多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梦。
梦里,他仿佛重新走过了自己的一生,意气风发的登基为帝,发妻先皇后温柔信赖的目光,还有之后为了平衡朝堂迎娶容贵妃。
之后,就是忙于政务,以致于先皇后病逝时未曾深究,太子年幼时的全心依赖,到后来长大后日渐谨慎,疏离。还有楚琰聪慧讨巧的表象下,那日益锐利的眼神……
梦境的最后,所有画面轰然坍塌,化作一道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你纵然赢得了天下,却输了至亲,更输给了自己的自负,与盲目。
就在意识即将被绝望和悔恨吞噬之际,一点极其微弱的暖意从手心传来,笨拙又固执,一遍遍的。逐渐将他从冰冷的深渊,一点点拉了回来。
这一场大梦,仿佛耗尽他一生的精气神,也洗去了所有的迷障,愤怒,和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彻大悟的平静。
皇帝看着苏小鱼,目光复杂难辨。
“……是你,守了朕一夜?”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还沙哑着,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严。
“是,陛下,太医嘱咐需得时刻留意。”苏小鱼轻声回答。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灰败似乎淡了些许。
“……你是不是也觉得,朕很失败?”
苏小鱼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问题,太过危险。
说真话,有可能触怒龙颜。
说假话,又显得虚伪,更可能失去刚刚得来不易的信任。
“你不必权衡,朕恕你无罪。”
苏小鱼思索片刻,组织了措辞,而后抬起头,不疾不徐的道:
“陛下,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议陛下的功过,但……”
“陛下登基之初,平内乱、兴农桑、减赋税,百姓安居乐业,朝堂气象一新,这是千古明君才有的功绩,怎会是失败?”
“哦?”皇帝示意她继续。
苏小鱼话锋微转,语气谨慎:“或许……陛下唯一的失察之处,便是太过于专注治理江山,做一个明君,以至于忽略了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心,变了模样,以至于陛下的君子之心,度了小人之腹。”
“人心易变,尤其在这权利旋涡中心,陛下是执棋之人,看到的或许是整个棋局的平衡与走势,但有些人……只会盯着那颗耀眼的‘王棋’,这并非陛下之过,而是人心险恶,超乎想象。”
“不过奴婢相信,只要人还在,棋局就未定,除非自己先放弃了希望,认了命。”
“……自己先放弃希望,认了命……”皇帝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微微波动。
没有阿谀奉承,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空乏的安慰。
苏小鱼的回答,有褒有‘析’,既肯定了他的功绩,也委婉的指出了疏漏,最后还留了一丝鼓励。
这可不像一个小丫鬟能说出来的话。
倒像是……经历过世事,才有着这番独特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