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了观众。纳兰词已成绝响,无论她多么曼妙、投入,没有了那双激赏的眼睛,她的舞蹈还有何意义?
于是,她重新坐下来,重新闭上眼睛,从头细想去年五月二十三发生的点点滴滴。
那天,她坐在妆台前,镜奁敞开着,盛着许多闪亮精致的物事供她挑选:钗,梳,篦子,珠花,翠钿,茉莉针儿,凤凰衔红果的金步摇……她拿起来又放下,精心地挑选、插戴,每个动作都比往常慢半拍,仿佛在进行某种盛大的仪式。然后,倚红姐姐来了,穿着银红衫子,墨绿马甲,下边是油绿的潞绸宽腿洒花裤子,蹊着喜鹊登梅绣花鞋——每个细节都是这样清晰,仿佛不是去年今天,而只是发生在昨天的一般。
她的心事还没有想完,奶娘抱着孩子走来了。孩子刚满百日,还不会说话,但已经认人了,见了娘,伸手要抱,沈菀只得抱了过来。只觉臂上一沉,忙用力向上耸了耸。
小孩头上原戴着一顶新的织金帽子,因这一耸被蹭到了一边去,奶娘替他戴正了,笑道:“太太刚让人送了今儿进宫的衣裳来让小和尚试穿,很合身呢。”
沈菀一惊,急问:“你叫他什么?”
乳娘愣了一下,道:“小和尚——我们乡下管男孩子都这么叫,你看小少爷头上光光的……”
沈菀厉声道:“没有头发就是和尚吗?谁许你叫的?没规矩!”说着,用力把孩子往奶娘怀里一塞。
小孩子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乳娘来了府中三个月,还从没见沈菀发怒过,吓得两只眼睛楞楞的,嗫嚅着:“奶奶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了。”忙抱过孩子走开。
沈菀看着奶娘的身影走出好远,一直拐过竹林看不见了,还能听见小孩子惊惶的哭声,不禁有些后悔。她对他从来没什么感情,看见他,就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劣迹,提醒着她在双禅寺的日日夜夜;然而这毕竟又是她的亲骨肉,是她怀胎十月——不,七个月——九死一生地带到这世界来的。而且,她还凭借他得以进入明府,成为众人心目中的公子的女人。甚至,连皇上和惠妃娘娘也要隔三岔五地赏赐,长命锁、玉麒麟、氅衣珠宝、脂粉钗环,应有尽有。沈菀明白,那赏赐本不属于她,而是给英年早逝的御前一等侍卫纳兰成德的妻儿的。如果不是那孩子,九五至尊的皇上,怎么会赏赐一个清音阁的妓女呢?而国色天香的惠妃娘娘,又怎么会专程遣人传诏,指名儿让她带着孩子入宫觐见?
沈菀心烦意乱,一边为自己终于有机会进一步查清真相而兴奋,另一边又为了即将再次见到碧药而恐惧。她想着在大殿见到的那枚碧绿药丸,想着卢夫人墓碑上的字句,想着上次在通志堂初见碧药时她给予自己的恐吓与侮辱。纳兰碧药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不只拥有才智、心机、美貌,她还拥有权势,是随便一句话就可以取人性命的。自己与她为敌,比之与虎谋皮还要更艰难,也更荒诞。可是,自己却不能不做。
沈菀相信,公子会帮自己的。她一个清音阁的妓女,竟然可以一步步走进双林寺,走进明珠府,今日还要走进紫禁城去,这不是奇迹是什么?她经历了那么多困境磨难,却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一定是天意,是公子的亡灵在庇佑自己。于是,她一大早来到这渌水亭,在去年为公子献舞的地方久久地独坐,沉思,在回忆中感受着公子的一颦一笑。
昨夜下过一场雨,渌水亭愈觉得花明柳暗,霁色一新。她穿行在花繁柳密间,走在荼蘼架、茑萝架、还有葡萄架下,阳光稀疏地筛过枝叶跳跃在她的身上,将她浑身照得通透。她就像一个发光体,忽明忽暗地行走着,仿佛在汲取天地精华,而容若就默默地陪在她身边,提供着援助。
她有时很庆幸自己可以这样随时随地见到公子,在他死后还可以继续拥有同他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然而有时候又觉得悲哀,因为渐渐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实的,而哪一些只存在于她的幻想中。她真的害怕,这样的时日久了,她会渐渐忘记公子真正的样子,而用幻想取代了现实。
不到午时,觉罗夫人就催促着沈菀装扮了,梳了两把头,戴了大拉翅,穿了花盆底鞋子。端详一番,又从头上拔下那根金凤衔红宝的步摇簪来,替沈菀插在头上。沈菀吃了一惊,忙道:“这是夫人最心爱的簪子,菀儿何德何能,怎配插戴?”忙欲拔时,觉罗夫人按住了道:“你替我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孙子,这簪子正配你来戴呢。”
沈菀更加惶惑地摇头:“沈菀愧不敢当。”这句话说得诚心诚意,然而众人都只当她谦逊,水娘也在一旁劝道:“太太赏你的,你就收下吧。太太赏人东西,是不喜欢人家推辞的。”沈菀只得磕头谢赏。
觉罗夫人穿戴了一品夫人大装,午饭也没吃,只与沈菀各喝了一碗杏仁燕窝,便一同上了轿子。前边旗牌开道,两边卫兵夹护,径往宫里来。沈菀这还是第一次做旗人装扮,未免不自在,况且怀里抱着孩子,也觉得颇为怪异。自打这孩子出生,她只在人前应景儿才不得已抱一两次,少有这样长久地亲昵。
轿子一颠一摇的,沈菀抱着孩子,心头恍恍惚惚,不禁又沉入了回忆中——这么巧,又是五月二十三,又是盛妆打扮,坐轿子出门。只不过,去年今天替她打扮送她出门的,是鸨母与倚红姐姐。
那天,她穿了自己最隆重最喜爱的紫地缠枝莲满绣衣裳,怀里抱了宴舞的衣裳包儿,坐在轿上,无由地竟有种好人家女儿出嫁的感觉,偷偷将袖子假装了红盖头挡在脸前取乐,想象着这是迎亲的花轿,而自己正走在送亲路上,就要嫁入明府了。
转眼一年,现在她真的成了明府的小姨奶奶,可是,公子却不在了!
她今天第一次知道入宫的规矩——原来觐见规矩,因怕在宫中内急,故而都不教吃饱。如此说来,公子岂非长年累月都不曾吃过一顿饱饭,睡过一个好觉?
一滴眼泪溅落在孩子脸上,孩子眨了眨眼,愣愣地看着母亲,眼睛黑白分明,忽然一笑,便如石榴初绽。
觉罗氏叹道:“看到小孩子笑,心也酥了。这孩儿,和冬郎还真像。”
沈菀也只觉仿佛一股暖流经过心底般,身上软软的,不禁低下头,在孩子的小脸上亲了一下,趁机在襁褓上蹭干了眼泪。孩子舞手扎脚,笑得越发欢愉。
宫墙耸立,轿子从神武门进来,沿着东一长街走过长长的永巷,直入内廷,沈菀从轿帘间望出去,只看见两旁山墙长房排列,一望无边。然后,她听到“嘎”的一声,几只乌鸦从轿子前斜刺里飞出,竟飞向围墙外面去了。
沈菀吓了一跳,不禁问:“皇宫里怎么会有这么乌鸦?”
“乌鸦是满族人的祖先,是跟随八旗大军一起从草原上来到北京城的。”觉罗氏告诉沈菀,在大清以前,这京城里是没有多少乌鸦的,前明的最后一个皇上崇祯帝,吊死在景山海棠树下,还是乌鸦给他送的终。
觉罗氏还说,承乾宫从前叫作永宁宫,如今的名儿是崇祯皇帝改的,赐给他最宠爱的田贵妃居住。那田妃裹着一双莲足,却擅蹴鞠,且姿态安雅,无人能及;能骑善射,而且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吹笛弹琴,崇祯帝赞之有“裂石穿云”之声。有一天,崇祯听完田妃弹琴,随口问周皇后为什么不会,皇后正色答:“妾本儒家,惟知蚕织耳。妃从何人授指法?”皇上听了,不由对田贵妃的出身怀疑起来,果然问田贵妃跟谁学的琴。田妃说是幼承庭训,师从母亲。皇上不信,特地召了田母薛氏过宫,当着皇帝和皇后的面演奏了一曲《朝天子》,这才信了。
沈菀讶然:“原来皇帝们这样多疑,可见师出名门有多么重要,难怪老爷要夫人亲自教导惠妃娘娘。”
觉罗氏不答,却又讲起先皇世祖皇帝顺治爷与董鄂妃的故事来。这只是发生在几年前的事,沈菀却是知道的,不禁更加惊奇,说道:“原来董鄂妃娘娘也是住在承乾宫的。我知道,顺治爷对董妃情义深厚,在董妃去后,竟然想放弃皇位出家,后来虽被太后和大臣们阻止了,却不久郁郁而终,真是位痴情的皇帝。”
此时轿子已来至广生左门,进去,又抬了一段路,在履和门停下。沈菀忽然明白过来,觉罗夫人接连讲的两个故事,可不只是介绍承乾宫的历史,是不是在说,这里住着的从来都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然而她已经来不及问了。四个花枝招展的宫女迎出来,说娘娘已在承乾宫正殿等候,即请一品夫人入内觐见。沈菀抱着孩子跟在觉罗氏身后,眼睛只盯着觉罗夫人衣角,连头也不敢抬,一颗心突突乱跳,既为了进宫而惶恐,也为了要见到碧药而惊悸。一路踏着雕花甬道进来,这才是承乾宫正门。
于是依礼觐见,请入配殿说话。那碧药传旨时说要看孩子,然而宫女送进婴儿篮来,碧药只漠不关心地睃了一眼,仍坐着与觉罗氏说话,问些家常闲事。刚说了几句,忽然坤宁宫的婢女走来说:“佟贵妃听说夫人来了,请夫人过去说话。”觉罗氏忙带了一早备好的礼品随宫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