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药摒退宫女,只留下沈菀母子,这才走近摇篮来细看那孩子,一边摇着篮子,一边笑着——也不知是对沈菀还是对孩子——说道:“你还真是福大命大,那么摔都摔不死你,一个‘七星子’,居然能活得下来,还真不容易。”
她的动作那么轻巧,声音那么温柔,让沈菀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希望,试探地说:“可见上天有好生之德。就请娘娘高抬贵手,放过这孩子吧。”
碧药笑了笑,忽然问:“我和卢夫人,谁美?”
沈菀愣了一愣,不明所以,却只有老老实实回答:“我没有见过卢夫人,不过,我想没有人会比娘娘更美丽吧?”
碧药又问:“那么,容若更爱哪一个呢?”
这一回沈菀不晓得回答了。
然而碧药也根本不需要答案,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容若写了那么多诗词,世人都以为他最爱的是卢夫人。其实他们都错了。容若忘不了卢夫人,只不过是因为娶了她,而她又那么短命。那个女子一生中最大的成就,就是嫁给了容若;然而她最大的错误,也是嫁给了容若。所以,我不会让她活下去。容若那么爱我,了解我,他明知道事情是我做的,却不忍心质问我,责备我。如果他爱卢夫人,又怎么会不替她报仇,却要和杀死她的人在一起呢?所以,容若最爱的人,是我,从来都是我一个人。”
“是你害死了卢夫人?”沈菀早已猜到这答案,然而听到碧药这样轻松平淡地谈起,仍然觉得匪夷所思。
碧药不屑回答,却笑着反问:“她吃了一品丸,死后果然封了‘一品夫人’,倒是我提拔了她。你呢?你难道没吃过那些‘一品丸’吗?吃着还好?”
沈菀道:“刚进府时,大奶奶也让人给我送过一匣子。只是后来我对那药有些反胃,就不大服了。”
碧药冷笑一声:“所以说你人微命贱,连个‘一品丸’也压不住。我有个习惯,想要做的事,就绝不让人阻挡。赐你‘一品丸’你不吃,上次我让你带着孩子离开明府你也不肯,现在,你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了,我会向叔父证明:这孩子不是容若的。”
仿佛有一条蛇“嗖”地一下钻进了沈菀的心,丝丝地吐着毒气,她只觉得身上凉凉的,却仍然倔犟地说:“孩子已经生下来了,连太医也没说他不足月,老爷、太太也都说他长得像公子,凭你怎么说,没有证据,他们也不会愿意相信的。”
“是吗?”碧药从袖子里取出一条帕子并一根长针来,巧笑嫣然地问:“你不觉得奇怪,为什么这孩子睡得这样沉吗?”说着,腕上一翻,已经将针刺入孩子的指尖。
沈菀“呀”地一声,急抢上前:“你要做什么?”再看孩子睡得昏昏沉沉的,被针扎了手指也不知道疼,更加魂飞魄散,再次问:“你做了什么?”
碧药已经离开摇篮,一边将银针在帕子上擦拭着,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我只不过给他闻了一点迷香,好让我取血时,他不会哭得太凶。惊动了人,对你也不好。”
沈菀只觉得惠妃每说一句话,就仿佛从她口中飞出一条小蛇,碧绿的毒蛇,那蛇蜿蜒地爬过她全身,所经之处,立刻便结了冰,让她几乎变成了一具冰雕人儿,行动维艰。这位娘娘的一言一行都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她同她过招,完全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有被动捱打的份儿,胜算何在?
她听到自己再次无力地追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碧药展开帕子仔细地看着,仿佛要认清丝绸的纹理,一边平静地说:“小时候,我同容若在花园里玩,那时候西花园建了没有多久,我第一次看到桃树上结出了青青的果子,就说要尝尝,但是容若同我说:桃杏梨树什么的都是三年结果,但是不能吃,要在果子没有长大的时候就摘掉,直到第四年的果子才可以吃。可是我不管,坚持要尝,而且马上就要。于是容若就自己爬上树去给我摘。然后我又指着树梢上的一只桃子,说就要那一只。那是一根细细的树枝,容若明知爬不过去,但是他不愿意使我失望,于是瞅准方向,从空中打横里飞扑过去,抓住那只桃子摔下地来,膝盖胳膊都摔破了,可是手里的桃子却是好端端的。于是,我亲了他一下作为奖励,他就不觉得疼了。”
这时候看出来碧药的确是觉罗夫人的好学生了,她讲故事的时候,一样有种平和冲淡、娓娓道来的语气。沈菀呆呆地听着,完全想不明白她要做什么,而那只桃子,又同眼下有什么关联。但那故事里的纳兰容若是陌生的,那倔犟的少年,忧郁的公子,原来竟是这样地为一个美貌骄横的小姑娘役使着,如此心甘情愿。
碧药扬了扬手帕说:“这条帕子,就是我替他裹伤用的。这上面,有容若的血。他流了好多血,可是却很开心。”
沈菀如被蛊惑,呆呆地接过那条帕子,情不自已流下泪来。这是公子的手帕啊,上面还有公子的血迹,这简直有着圣物一般的力量。但是,碧药拿出这帕子来做什么呢?又为什么拿它来擦拭银针上自己孩儿的血?
她不解地抬起头,望着碧药,虽然没有说话,可是她的眼睛已经替她在问:你要做什么?
碧药当然明白她要问的,轻轻一扯,便从沈菀手上将帕子扯回去,继续轻笑着说:“你也读过几本书的,总该知道‘滴血认亲’吧?虽然这手帕已经有些年月,但只要我用特殊的法子,用草药汤蒸出这帕上的血,再与你这孽种的血滴在一起,就可以分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骨血之亲了。那时候,我看你还怎样嘴硬?”
沈菀瘫倒下来,仿佛听见身体里冰河乍裂般的咔咔声。如果碧药揭穿她冒子替认的事,明珠大人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她不怕死,可是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公子的冤案还没有查清,大仇未报,她怎能轻易去死?
碧药看到她一败涂地的样子,知道自己大获全胜,不禁得意地笑道:“我现在去找婶娘回来,你最好自己当面认罪,或许太太心软,会饶你不死。不然,等我告诉了叔父,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帕子,转身便走。
沈菀眼看着碧药就要走出去,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豁出去喊了一声:“你等等!”她已经抱了必死之心。但是,就算死,她也要先弄清楚公子的冤情,有然,她真是死不瞑目。她站起来,顾不得礼仪,几乎是拼尽了浑身的力气,逼近了碧药问道:“你有没有害过公子?有没有?”
碧药本来已经稳稳占了上风,明明看到这女子丢盔卸甲溃不成军,本以为她叫住自己是为了求饶,却不料有此一问,倒觉诧异。她看到这卑弱的女子身子抖得如风中树叶一般,面色惨白,然而一双眸子却炯炯如烧,状若疯狂。无来由地一阵心悸,不禁后退一步,问:“你胡说什么?”
沈菀只觉得一颗心怦怦乱跳,简直振聋发聩,呼吸发紧,声音也因为紧张而含糊不清,惊吓得已经快晕过去了,却并不放松,固执地问:“你医术这样高明,害过不知道多少人。你赐给府里那么多药,赐给卢夫人香附子,是不是也赐过公子毒药?你有没有害过公子?有没有?”
碧药不明所以,却不愿意被这身份卑微的歌妓吓到,冷笑一声道:“容若对我言听计从,从无违逆,就算我给他毒药,他也会甘之如饴的。”
问出那句话前,沈菀只觉得心里仿佛装着一个巨大的火药箱子,而且越积越大,越积越大,她几乎已经闻到了硝磺的味道。而碧药的这句话,正如火种点燃药捻,那个巨大的箱子轰然炸烈了,简直灰飞烟灭。
是她!真的是她!自己到底查明真相了!是碧药娘娘害死了公子!她知道皇上对她和公子的事起疑,为了自保,居然杀人灭口!她才是毒死公子的真凶!
碧药扬着那条沾血的帕子得意洋洋地出了门,留下沈菀,独自呆在寝殿里看着睡在摇篮里的孩儿。忽然之间,觉罗夫人曾给她讲过的武媚娘的故事涌上心头。
她猛地反身,几乎连瞬间的犹豫也没有,直接扼住婴儿的喉咙,十指收紧,连呼吸也收紧。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手上,全部的意志都凝为一点,她的手在用力,可是感觉最痛的却是喉咙。仿佛自己的喉咙被扼住了,不住收紧,收紧,五脏六腑都被攥在手心里,不住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