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相貌好学问好性情也好,就是心高了些,说一定要嫁个八旗子弟的。可是上海旗人少得很,又都势利,这才耽搁了。听说了你父亲的才名,十分羡慕,认为最情投意合的,所以巴巴的托人写了帖子来。你知道老爷的脾气,最听不得三句好话,当时就眉开眼笑地,说蒙千金不弃,泰山抬爱,小侄哪有谦逊之礼,自是一切全凭泰山主持。哎小姐,这泰山是谁?可是当地的响亮人物?老爷对他好生敬重的。”
说得黄裳笑起来。顷刻却又烦恼不已。关于后母的种种传说她从中外故事里都读到了不少,没想到终有一天这故事会落到自己身上,让自己做了故事中那受苦受难的女主角。她把这挂虑对姑姑说了,姑姑也无法,只劝说:“那是大人的事,总不成叫你父亲就此不娶,不老不小的,屋里没个女人也不成话。”
黄裳想说,怎么没女人,家里不是还有两个姨奶奶吗?可是她终究没问。虽然不大清晰,可是她也多少知道点,姨太太是不能算人的,同佣人、同家里的汽车一样,都只是一种需要,一种排场。
后来孙佩蓝进了门,第一件事便是重申秩序,建立声威。自己端坐在大堂里,召集了全家老小,命令全体跪着听训,长篇大论地说:“以前这家里没个主事的,由得你们作威作福,没大没小,把少爷小姐都带得没了规矩。这都不去说他了,实在是没人管教。但是现在,既然有我在这里,断乎不许再有乌七八糟的事情发生。有谁眼中没有主子,不要说是有头脸的管家姆妈,就是三五代的老人,也都说不得了,统统该罚则罚,到时候可不要说我不敬老不给面子,别以为我是新进门的就拉不下脸来。”
下人们吃了新奶奶的下马威,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崔妈和林妈私下里小声嘀咕:“以前只道太太厉害,现在才知道太太其实是傻,一味儿地讲究什么文明秩序,恨不得手把手儿给每个人上课教字。看看这一位,那是实打实地抢权,说动手就动手,说撵人就撵人的,哪里用得到讲?”
从此黄裳姐弟便跟着遭起殃来,隔三岔五地被挑个错儿罚饭罚站的。黄裳虽然自小母亲不在身边,可也是呼奴唤婢锦衣玉食地长大,何时受过这样的苦楚,又生性倔犟不服输的,免不了便同继母时有口角。孙佩蓝以她不尊长辈为由,动辄请出家法来,大行教育之功。黄家麒因是新婚燕尔,正同新夫人如胶似漆的,又听她说“我新进门,若是不早早立下规矩来,以后这继母难为,就更没站脚的地儿了”,便一切都交她做主,哪里管得了儿女死活。
一次黄裳学校里要做手工,向孙佩蓝讨白布白线。孙佩蓝老大不情愿地嘟哝着:“念得个洋学校,又贵又罗嗦,不好好讲学问,倒要学什么针线。要学针线,家里女佣不有的是,哪个指点不得,还用到外国学堂里去学?”取了一块缝抹布打补丁用的粗白布和一卷缝被褥的粗白线出来。
黄裳摇头,另要取细白布细白线,孙佩蓝火了:“细白布?细白布是上好的东西,要做衣服来穿的,是给你当抹布学针线糟蹋的?小孩子家的玩意儿,要用什么细白布?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有粗的用已经不错了,你看看那贫苦人家,粗白布的衣服不知道有没有一件两件,你倒想拿细白布来做手工?整天在学堂里学来学去,难不成学的就是糟蹋东西?!”
黄裳饶是细布没讨到,倒挨了一顿骂,回到学校里,因为粗布粗线不衬手,手工难免比别人粗,被嬷嬷翻得好大白眼,又被周围同学笑。从此便同继母更加生分起来,躲在学校里能不回家便尽量不回来,打不起躲得起,只不同孙佩蓝照面便是。
而黄帝还是老办法,隔三差五装病躲事。风声松的时候在家里装病,风声紧了则干脆躲到医院里,便没病的时候也多半是苍白沉默的,风吹倒的样子,让孙佩蓝虽然看着他一肚子火,却不便认真发作,毕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身份同黄裳不尽相同,不能太苛刻了他。
但是黄孙佩蓝虽然泼辣,却自有一样深得黄二爷心思处,就是她同二爷一样,也是位多年的老烟枪,练得一手烧烟泡的好手艺。这一刻的温柔已经抵得过其他时候万种的泼辣。每当烟灯之下,烟榻之上,两人对面而卧,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东拉西扯的时候,二爷就觉得新二奶奶同自己分外地亲,简直亲成了一个人。对她所要所求无有不允。本来嘛,天地间她只有他这么一个人,他也只有她这么一个人,两个人的世界也只有一张烟榻那么大,其余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因此这当家的大权便一天比一天更落实到二奶奶手中,到后来,索性连二爷用钱也要伸手向二奶奶讨了。但是只要二奶奶的烟钱给的及时,二爷对于其他一切都还好商量。不论二奶奶做什么,他总之是相信她是为了他好,不是要存心苛扣他。
况且,二奶奶苛扣的也只是赌资和二爷在外面“花”的钱,至于其他的,他们两个在吃喝玩乐的艺术上倒是很有共同心得的,不仅有“同榻之好”,且都喜欢吃外国进口的罐头芦筍,喝鸭舌汤,喜欢新鲜轿车。女儿学钢琴缴学费的钱没有,可是旧车换新车的钱刚刚好。都是二奶奶打牙缝儿里一点一滴省俭出来的。二奶奶可真是好,真是贤惠。黄二爷心满意足。
所以黄二奶奶提出要三姨太走路的时候,黄二爷几乎连个绊儿都没打就同意了。
那天是个阴雨天,也是在烟榻上,黄二奶奶烧着烟,同二爷面对面躺在榻上过瘾,一边聊些北京的旧事。家麒自然免不了吹牛,把自己摘花里手、弄粉行家那套本领吹嘘起来,夸说当年在八大胡同自己是如何如何地受欢迎,龟奴们每每见了自己远八里路就迎出来,常常为了抢自己的生意当街打架,又他嫖妓有时忘记带银子,姑娘们倒贴也愿相就等等。
孙佩蓝撇着嘴说:“都说你有眼光,摘了八大胡同的花魁,可是我眼里看去,那三姨太长得也不怎么样。”
家麒驳道:“谁说的?那是现在她老了,残花败柳,搁在从前,才叫水灵呢,真个名副其实,是个‘赛嫦娥’。又唱得一口好曲儿,梆子、京戏、昆曲、小调,又是鼓、琴、琵琶、箫,样样来得,算做色艺双绝呢。”
他只顾替自己争面子,却不顾忌讳,大夸起赛嫦娥来,怎能叫孙佩蓝不听得心头火起,酸溜溜道:“依你说得这样好,我倒想见识见识。”
家麒一时兴起,便当真命人叫了三姨太来助兴,立在烟榻旁调弦唱曲子。
赛嫦娥自己平时给二爷唱曲邀宠倒是常事,便在从前,给一整桌的男客唱曲助兴也是妓家本分,可就是从来没在女人面前调过弦开过口,况且是这样的爷爷奶奶高卧榻上,孙佩蓝一对眼珠儿对她上下打量着,那才真叫个难堪,眼风身段儿一分也使不出来,兼且尴尬异常,却又不敢驳回,只得委委屈屈唱了一段《牡丹亭》“闹塾”:
“手不许把秋千索拿,
脚不许把花园路踏。
这招风嘴,把香头来绰疤;
招花眼,把绣针儿签瞎。
则要你守砚台,跟书案,
伴‘诗云’,陪‘子曰’,没的争差。
则问你几丝儿头发,几条背花?
敢也怕些夫人堂上那些家法?”
家麒听得眉花眼笑,一个“好”字在嘴边未待叫出,孙佩蓝早已勃然大怒,跳下烟榻将烟枪就势往赛嫦娥身上砸去,骂道:“我倒也不用你‘守砚台,跟书案,伴‘诗云’,陪‘子曰’,倒真想把你这‘招风嘴’、‘招花眼’烫疤戳瞎了才好。什么叫‘夫人堂上那些家法’?你敢是讽刺我乱用家法,苛待家人?”
那赛嫦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本已满腹委屈,又吃了亏,索性撒起泼来,一头撞向孙佩蓝,哭道:“你打,你打,我叫你打死我算了。你是不是乱用家法苛待家人,你自己心里不知道,还要问着我?真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赛嫦娥眼里什么没见过,就没见过你这样会装腔作势调歪弄事的管家奶奶!”
黄家麒本来觉得孙佩蓝挑剔唱词,未免多事,然而看到赛嫦娥打滚撒泼,鼻涕一行眼泪一行的,披头散发直如魔怪一般,由不得生厌,喝道:“不许吵了,没规矩,这是二奶奶,你当着我面就敢这样同奶奶吵闹,可想而知平时的可恶!”
孙佩蓝见家麒替她撑腰,越发得意,立逼着便要他立字休妾。赛嫦娥倒也并不害怕,滚地大哭道:“休就休,谁怕谁?只是我进了黄家门这么多年,并没有偷贼养汉,没有兴风惹事。你们两个眼里多嫌着我,想这么便宜赶了我走,再不能的。要我走容易,权当我赛嫦娥跟错了客人,被二爷包了这许多年,如今清盘子散局了。二爷是个明白人,窑子里包姐儿该是多少银子一个月,二爷心里自然清楚,要想开销了我去,可是一分血汗皮肉钱也不许少了我的!”
黄二爷乍一听只觉匪夷所思,细一想却又觉未尝不可。本来在赵依凡时代,二爷对三姨太给他带来的种种麻烦已经很头疼了,可是因为好胜不肯对太太低头,而且彼时赛嫦娥还年轻漂亮,一枚饱桃儿似水灵新鲜,的确也是不舍得。然而窑姐儿老得快,而且年轻时越是风光漂亮老时就越不禁看,简直就是风干了的水果,二爷是早已厌倦了,加之吸烟的人,对那方面越来越提不起兴致,便觉得无所谓。既然二奶奶愿意代他出头把姨太太开销掉,那就随得她好了,不必计较。至于赛嫦娥狮子大开口,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跟了自己许多年,太沦落了也被人笑话,所以这笔遣散费便是丰厚一点也不妨的。
而孙佩蓝只是要姨太太走,一了百了,遣散费小事,不足挂齿,所以难得大方一回,将眼面前用不着的金银器皿古董家具批了一大堆授予赛嫦娥,风风光光地送她上了路。
赛嫦娥走的那一天,特意送信到乡下叫她远房哥哥来车接了去,临走还大吃一顿,打电话到“东兴楼”叫的菜,热闹非凡,不像走道,倒像办喜事。
那一番风光,黄家的佣人多年之后还记得,常常议论说:“成天说婊子从良是上岸,这样看,倒是做了妾再被休,还原富贵自由身才算真上岸了。”
3、
孙佩蓝苦心孤诣地挤走了赛嫦娥,却大度地留下了二姨太楚红,这并不是因为她对楚红额外开恩高抬贵手,而是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把楚红当对手、当姨太太,而只当她是丫环。
不错她是被收了房做了小,那又怎样?一日是丫环,就终身是丫环,甚至比丫环还不如。丫环还有个将来,楚红可是一辈子被钉死了在这十字架上,注定要侍候黄二爷和黄二奶奶一辈子的。
从孙佩蓝进门起,楚红在她眼中的印象就一直是个剥杏仁的机器,永恒地弓着身子,前刘海搭下来一缕,眼睛低垂下视,鼻子以下直到胸部都含糊,只见两只手在动,像一幅局部静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