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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黄家的女人们(第3页)

黄二爷因为吸烟,嗓子里总是有痰,要喝杏仁茶来清火。二姨太楚红,便仿佛是专门娶来做杏仁的,一天到晚要么见不到人影子,要么就是坐在后门槛上剥杏仁,日子久了,她整个人身上都发出一股奇怪的青涩的杏仁味儿,冷而香。

黄家的杏仁茶极讲究。俗语说:南杏甜,北杏苦。通常的杏仁茶多以甜仁入茶,捣碎了加糖加水以中火搅拌煮熟即可。

而黄家却必要在甜仁中按照严格比例掺入几颗苦仁,益增其香。细小的一颗颗心形的杏仁泡在冷水里拔尽了苦味儿,便手捏剥皮,与上等白米对配着,在乳钵里研磨成尘,如同绞碎一颗心。这才加糖炖熟,并要瞅准火候,在开锅前略注一点鲜牛奶,使杏仁茶添入几分奶香味儿。不可太甜,不可不甜——这,便是学问了。

二姨太楚红做的杏仁茶,甜而不腻,清而不苦,诚为杏仁茶之极品。要不是这样,二爷还真想不起自己有这么一位姨太太,等闲也绝对不会问一句她的存在。反正她总是在那里的,像钟表一样的准时,在合适的当儿递上一碗冲泡正好的杏仁茶。

可是这天早晨杏仁茶断顿了,催茶的佣人回来报说:二姨奶奶病了,在**睡着未起,发高烧,还说胡话,看情形好像是得了伤寒。

黄二爷很不高兴,一个姨太太,除了剥杏仁风吹不着雨打不到的,怎么竟会这么娇贵,无缘无故地发什么伤寒。治吧,又是一笔开销,不治,家里躺着个半死的人也不成话。二爷实在没心情理这些,只挥一挥手说:“问奶奶去,叫奶奶拿主意好了。”

孙佩蓝很诧异:“伤寒?那可是传染病。害死人的。二姨太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可不要在这里养病,过到别人身上了不得的。”问知老家的人确是死光了,便又拧着眉说:“偏是没钱,偏是罗嗦。这可怎么好呢?关照厨房,给做点清淡的,养两天看看吧。”

她说话时的那种口吻,就好像在路边拾了猫儿狗儿,一时起意要“养两天看看”。佣人自是心寒,却也不敢多说,只有照二奶奶的话吩咐下去。

倒是二爷,后来倒还有心问过两次,说自从楚红卧病,这杏仁茶的味道可差多了,不是熟烂甜腻,就是又苦又涩。这下人的手式就是不如二姨奶奶,不知楚红还要多久才好。

二奶奶便说:“她是传染病,我冒险进去看过一次,样子竟是不大好呢。我已经关照过管家,下次给小帝打针的林医生再来的时候,要他顺便看看二姨奶奶。林医生这两年在我们家进进出出,也拿了不少钱了,要他给二姨奶奶白瞧瞧,想他也不好意思说钱吧?”

二爷听到钱就头大,咕哝了两声:“现在西药是什么价钱?一个小帝已经吃不起了,又添一个楚红。”此后便再不问起。

拖到这年年底,二姨奶奶也就咽了气。说是肺痨,会坏风水的,祖坟也不让进,就着人拖到乱葬岗随便埋了。

自此,黄家二房便只有一位主事奶奶,结束了妻妾成群的岁月。

在这一点上,后二奶奶孙佩蓝的行为倒是要比一心主张一夫一妻的前二奶奶赵依凡彻底得多也见效得多了。

4、

关于二姨奶奶楚红的死,黄家佣人的传说里颇带一点罗曼谛克的韵味。

其中传得最热的一种说法,是说二姨奶奶其实是自愿求死的,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相爱的人——仁心医院的林医生。

林医生是外国留学生,在仁心医院当职,由朋友介绍给黄家,常来给黄帝少爷打针的。

黄帝自幼体弱多病,不好的时候比好着的时候还多,因此家里常常要请医生。后来就固定了林先生,这是因为他态度格外好,而收费格外低。

林医生的态度好是有目共睹的,对每个人说话都客客气气,除非看病开方子,否则别人站着,他绝不肯坐着,跟下人也是一样。如果佣人跟他客气,他就会说:“人和人都是平等的,我应该尊重您。”

大家觉得他好,也觉得他怪,常把他的言行当笑话讲。二姨奶奶也不例外。

可是那时他毕竟离得远,顶多隔着人看一眼,彼此点头打个招呼,连端茶倒水也轮不上她,自有一大堆丫环婆子抢着去做。然而现在,现在他们突然空前地接近了。他就坐在她的床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抚着她的额,忧心地、温柔地、关切地沉吟:“烧得很重,得赶紧用药呢。”

天哪,二姨太楚红简直要在那一刻昏过去。还从没有一个男人对她这样温柔关切地说过话呢,何况是那样文明高贵的一位先生。

楚红哽咽着,一时说不上话来。林医生误会了,更加柔声地安慰说:“别担心,我会帮助你的。来,喝口水吧。”说着,便一手扶着楚红的肩坐起,另一只手便端了杯子送到她嘴边来。

“别担心,我会帮助你的。”这无疑是二姨奶奶一生中听到的最窝心的一句话,是可以刻进墓志铭的。她倚在林医生的臂弯里,只觉就是在这一刻死了,也是幸福的。如今她倒忽然感谢起这场病了。要不是伤寒,她怎么有机会接近林医生,怎么能让他手把手地对她说“别担心”呢。他还说:“我会帮助你的。”他会怎样帮助她呢?带她走?离开这个黄家?

楚红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在此之前,她从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有另外的路走,可以离开黄家麒和黄二奶奶。可是现在她想到了。即使实现不了,但她已经有了这样的心愿,这样的梦想。而所有的疯狂梦想的由来,都是源于那个人!

也许一个病人是不该太胡思乱想的,那实在于她的病体不利。楚红虽然吃着药,可是病却一天天地重了。林医生很惶惑,十分地自责:“我真是学艺不精,竟帮不了你。”

楚红那时候说话都已经很艰难,但她仍绯红着脸很幸福地说:“不怪你。”

她脸上那样红,甚至胜过了以前三姨太赛嫦娥的胭脂。而她自己是从来没有用过胭脂的。她很怕这红落在林医生眼里会让他看轻了自己。

可是林医生却另有解释,认为这是肺病病人惯有的激动和病态。他因此更加歉疚了。

到了秋天,楚红的病已经成了沉疴,眼看是没指望了。而黄帝也照常地在一春一秋必然发病,不得不住进医院。黄二奶奶也就告诉林医生不必再来了。

从此,楚红那间原本昏暗的小屋就更加没了阳光,除了送饭给她的佣人外,几乎就见不到一个人。而她大多时候都是昏迷的,稍微好一点,便倚在窗口苦苦地望着,似在期待。

树叶一天天地黄了,那个人没有来;

树叶一天天地落了,那个人没有来;

冬天是个无花的季节,但是有雪,如果,雪也是花的一种的话。

种子在雪下发芽,而心事在雪中冷藏。楚红姨娘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心事,人家也都不问。

然后她便死了,同生前一样无声无息。

直到第二天早晨下人送饭的时候才发现二姨奶奶已经咽气,赶紧报了二奶奶。二奶奶叹了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说:“又是一笔开销。”可是其实没有安排任何形式的葬仪,只是着人将屋里所有的被褥用具全部烧掉,生怕有病菌留下来。

收拾行李时,在她的枕头底下,佣人惊奇地发现了一个药瓶子,满满的居然都是林医生开给她的西药。

那是救命的药啊!是林医生掏了自家腰包一颗颗送给她的,她为什么竟没有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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