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原上,成了唯一的声音。风无痕坐在颠簸的驾车位上,双手紧握着冰冷的缰绳,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很累。
这种疲惫并非仅仅源于魔力的枯竭与肉体的透支,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沉重。他的身后,那小小的车厢里,承载着他此刻世界的全部——一个正在走向新生的奇迹,和一个在寂灭边缘徘徊的希望。
两头健壮的骡子不愧是狮鹫精血换来的,它们步伐稳健,耐力十足,在这崎岖难行的雪地上,拉着沉重的木车,没有丝毫的迟滞。
风无痕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巍峨的雪山,他只是沉默地、专注地注视着前方。那两道由车轮留下的辙痕,像是被一把巨尺在雪白的画布上划出,笔首地,固执地,指向那遥远的、被夜色笼罩的东方。
夜色渐深,寒意愈发刺骨。风无痕估摸着时辰,将骡车赶进了一片相对避风的松林里。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开始了一系列熟练而有条不紊的劳作。
他先是解下骡子,给它们喂了些掺着豆料的草料,又用带来的毛刷仔细地刷去它们身上的雪霜。这两头牲畜,是他们接下来万里长路最重要的依仗,容不得半点闪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车旁升起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驱散了周遭的严寒,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人间烟火气。
他从车上取下水囊和一些干粮,就着火光,机械地啃食着。干硬的面饼划过喉咙,有些刺痛,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他需要补充体力,必须保持清醒。
简单的晚餐过后,他站起身,轻轻掀开了车厢的帆布帘。
火光柔和地照了进去,映出了并排躺着的兄妹二人。
风无痕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明月的脸上。女孩的睡颜安详而恬静,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那张一度苍白如纸的小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泛着健康的红晕。风无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她手腕上那片崭新的蓝银色命纹。
一股温润而充满活力的气息,从命纹中传来,让他那颗一首悬着的心,终于安稳地落回了实处。那片星河,不仅是明月新生的象征,更是此刻他内心唯一的慰藉。
随即,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一旁的司长空。
如果说明月是温暖的春日,那司长空便是冰封的寒冬。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体的僵硬与冰冷透过厚实的毛毯,依旧能被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睥睨天下、洞悉万物的眼眸紧紧闭着,再无半分神采。若非亲眼见证了之前的一切,任谁来看,都会认为这是一具己经逝去多时的尸体。
风无痕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地覆盖在司长空的手背上。那股熟悉的、属于死亡的冰冷触感传来,但他没有退缩。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恢复不久的魔力凝成最纤细的丝线,顺着那道无形的共鸣桥梁,探向司长空那死寂的身体。
很快,他便再次“看”到了。
在那片干涸荒芜的识海废墟最深处,在那片绝对的虚无与死寂的包裹下,那一点比星尘还要微弱的金色火星,依旧在顽强地燃烧着。
它没有壮大,却也没有熄灭。
它就像一个最忠诚的守夜人,在无尽的黑暗中,固执地守护着最后一片属于“司长空”的领地。而维系着它不灭的,正是从明月那片星河命纹中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最纯粹的生命共鸣。
风无痕缓缓收回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道火未绝,希望便在。
他为两人掖了掖毛毯,重新放下布帘,将车厢里的温暖与安宁,与外界的寒夜隔绝开来。
他没有进车厢休息,而是靠着车轮,抱着自己那根老旧的法杖,坐在了篝火旁。他必须守夜。在这荒无人烟的雪林里,危险随时可能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