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来重新坐回女儿身边,替她掖了掖被角:“上午刚做完一套检查,目前各项指标还算平稳。秦医生特地从W市赶过来了,这会儿正和这边的专家团队进行最后的方案会诊。”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缓,但许星辞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紧绷的弦。
“手术时间确定了?”
“暂定下周三。还有差不多一周的准备时间,主要是调整营养状态,做最后的术前评估和风险预案。”蔚来说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福宝,手指无意识地着故事书略显粗糙的封皮边缘。
许星辞点点头,视线转向福宝。小姑娘正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个雪人纸袋,对里面的东西显然充满好奇,但又因陌生人在场而有些羞涩。
“福宝,想不想看看阿姨带了什么来?”许星辞微笑着问。
福宝抬眼看了看妈妈,蔚来微笑着点头鼓励。她这才小声而清晰地说:“想。”
许星辞起身,将纸袋拿过来,但没有首接递给福宝,而是先看向蔚来,用眼神询问是否合适。蔚来微微颔首。
得到允许,许星辞这才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展示:“这是一套小驯鹿的家居服,毛茸茸的,穿着很暖和。这是新的绘本,讲的是小雪人寻找春天的冒险。还有这个,”她拿起那个小小的玻璃罐,“是蜂蜜柠檬膏,如果嗓子有点干或者不舒服,可以让妈妈给你泡一点点水喝,甜甜的。”
福宝的眼睛随着每一样物品的出现而一点点亮起来,尤其是在看到那套暖棕色、带着驯鹿角帽子的家居服时,小脸上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容:“小鹿!”
“嗯,温暖的小鹿。”许星辞将家居服轻轻放在福宝手边,让她能触摸到那层细密柔软的绒毛。
福宝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了摸,抬头对蔚来说:“妈妈,晚上可以换这个吗?”
“当然可以。”蔚来的笑容里浸满了疲惫的温柔,“要谢谢许阿姨。”
“谢谢许阿姨。”福宝跟着说,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带着孩子气的、收到礼物的喜悦。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再次推开。程沥川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毛衣,大衣肩头似乎还沾着一点室外带来的、未及融化的寒气。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份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文件夹,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凝重,但他周身那股惯常的、略带压迫感的冷硬气场,似乎被医院特有的环境、被眼前这对母女的存在,悄然磨平了不少棱角。看到许星辞,他脚步微顿,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想想来了。”
“哥。”许星辞站起身。
程沥川走到床尾,先将平板和文件夹放下,然后动作非常自然地俯下身,视线与福宝齐平,语气是许星辞从未听过的、刻意放得极其轻柔:“福宝,下午好。今天有没有乖乖配合医生叔叔和护士阿姨?”
福宝对程沥川似乎己经熟悉了许多,虽然不像对蔚来那般全然依赖亲昵,但眼神里少了最初的陌生与怯意,多了些熟稔与隐隐的亲近。她点点头:“有。程叔叔,你看,许阿姨送我的小鹿衣服。”
程沥川顺着她的小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套暖融融的家居服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许星辞,颔首道:“费心了。”
他的视线很快又落回福宝身上,伸手,用指背极其轻缓地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没有输液的那只小手:“脸色看起来比早上好些。待会儿护士阿姨会来给你做睡前护理,要听话,好吗?”
“好。”福宝乖乖答应。
程沥川首起身,转向蔚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压低了些:“蔚来,秦医生和专家组初步确定了几个方案细节,有些地方需要和你再当面确认一下。现在方便吗?去小会议室?”
蔚来脸上那层强撑的平静面具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温暖的病房里几乎听不见,然后看向许星辞,眼中带着询问。
“你们去吧,我在这儿陪福宝说会儿话。”许星辞立刻接口。
蔚来眼中流露出感激,又俯身在福宝额头上轻轻一吻,那是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吻:“妈妈和程叔叔去和医生伯伯说点事情,很快回来。你和许阿姨玩一会儿,好不好?”
福宝看了看许星辞,又看了看程沥川和蔚来,似乎隐隐感知到大人之间流动的凝重气氛,小手悄悄攥紧了被角,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好。妈妈要快点回来哦。”
蔚来和程沥川前一后离开了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而轻柔的“嘀嗒”声,以及暖气片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流水般的微响。窗外的天光正在迅速黯淡下去,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仓促。
许星辞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福宝身上。小姑娘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小手无意识地反复捏着被角,刚才因礼物而亮起的些许神采,似乎又黯淡了下去,流露出一种属于病童的、过早的沉静与敏感。
“福宝,”许星辞将声音放得更加柔和,“要不要阿姨给你念念新绘本的故事?”
福宝抬起眼睛看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着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分散注意力的渴望。
许星辞拿起那本《小雪人寻春记》,封面是晶莹的雪人和闪耀的冰凌。她翻开第一页,彩色的插画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故事简单却充满希望。她开始用舒缓平稳的语调讲述,刻意放慢了节奏,让声音如暖流般流淌。
福宝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紧闭的房门,但随着故事情节慢慢展开,画面中小雪人勇敢地穿越冰封的森林,她渐渐被吸引,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靠回柔软的枕头里,专注地听着,黑亮的眼睛随着故事的推进而微微转动。
“……于是,小雪人终于站在了第一缕春风拂过的山坡上,”许星辞念到结尾,声音越发轻柔,“它虽然慢慢融化了,但它知道,它的水滴会渗进泥土,滋养出新的嫩芽。它完成了寻找春天的旅程,也成为了春天的一部分。”
她合上书,看向福宝。小姑娘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封面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小雪人,仿佛在消化这个关于融化与新生、关于旅程与归宿的故事。
“许阿姨,”福宝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做手术的时候……会不会很冷?”
许星辞的心微微揪紧。她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福宝的眼睛,没有敷衍,也没有刻意美化,只是用平静而温暖的语调说:“手术室里面,会是暖暖的,一点也不冷。医生伯伯和护士阿姨会给你盖上一层特别轻特别暖的被子,还会用一种让你安心睡着的魔法。等你睡着以后,感觉不到任何不舒服,就像冬眠的小熊做了一个很长的、很安静的梦。等你睡醒了,梦就做完了,手术也完成了。然后,福宝的小心脏就会像修好了的小闹钟,跳得更稳、更有力,以后想跑想跳,想去哪里看风景,都更有力气了。”
福宝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扇动,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比喻。她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病号服和被子,感受着那里规律的跳动。“那……妈妈和程叔叔,会在那个……做梦的房间外面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