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又在近在咫尺时戛然而止。
好怕。
好怕她突然醒来,用她眼中的陌生,搅碎他这偷来的重逢。
他就这样凝视着她,呼吸极轻,不敢惊动她分毫。
……
良久。
他的目光滑向她的桌案。
在他进来前,她便伏在那里,似是正承受着某种煎熬。
桌上有一副舆图。
他本不该窥探军机,可其上面目模糊的抓痕,却刺痛了他的双眼。
究竟是什么……值得她耗尽心血,痛到如此失控?
江岚无声地掌起将熄的灯盏,俯身细看。
灯火晕开的瞬间,他的呼吸凝滞了。
这哪里是舆图?分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天人交战。
千千万万笔朱红线条交错纵横,有的笔触锋利如刀,有的却颤抖凌乱,仿佛是理智与本能在殊死搏斗。
隐隐约约,他看见了两条路线。
第一条,笔触清晰果决,应是早期神智尚明时所绘,那是一条标准的北伐征伐路线:自边境起兵,连破数州,锋芒直指北霖皇城。
这与当年贺千山谋逆的路径几乎重合。
它是最快的路,也是最血腥的路。
然而这条清晰的坦途之上,却横亘着无数道深深的刻痕,有刚刚画就时划去的,有些则是后来反复添加的。
画下,否定,再画下,再狠狠划去,朱砂层层覆盖,可见绘制者在无数个日夜中,在与这条注定的路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对抗。
而另一条路……
江岚的视线凝住了。
那是一条他从未在任何兵书上见过的路。
它弃了宽阔官道,从边境迂回至青峰山,转道陵州,穿越雪山密林,完全绕开所有军事重镇与关隘,最终如涓涓细流,无声汇向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地点——
天令书院。
这条路线显然被反反复复地描摹过,在她毫无意识的时候。
江岚看着那路线,眉心微蹙。
这分明不是一条常规的行军路线,优点却是能绕过所有关隘,直通……书院?
他沉沉地看着书院。
记忆如电光火石般闪回,他想起了几年前的大婚之上,他们浑身湿透,并肩从皇城地下的暗河密道死里逃生,而那条绝密通道的出口,正是天令书院第一楼之下。
这是一条只有他和她才知道的路。
也是一条能绕过皇城铜墙铁壁般的防线,兵不血刃,直插心脏的生门。
他也想起,在荒山的小屋里,她曾与他并肩坐在旧舆图前,曾红着眼眶对他说:
“江岚,我想复仇,想要解脱,想要自由,日日夜夜都想。
“可贺珩的死让我明白,如果只是杀戮,牺牲的便不止是他一人……
她还说:“如果这天下不容你我,我便为我们找一条路。
一条不必牺牲所有人,也能抵达终点的路。”
“等我想好了,我就告诉你。”
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