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檀声音异常轻柔:“但你手抖了,刀锋倾斜,因此我得以留住一条命。”
“可见天亦有情,注定你我重逢。”
“我手抖了吗?”
程曜灵怔了怔,想要回忆,却发现已经有些记不太清楚了,犹豫道:“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段檀道:“我还记得你为我哭,你说喜欢我。”
语罢他自嘲道:“你……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给将死之人的安慰?”
他是靠那句话才留住一口气,垂死挣扎,硬撑到金鳞铁骑在乱葬岗里找见他的。
他不明白,他想不通,如果程曜灵真的喜欢他,那他们是怎么走到如此地步的?他们难道就只能得到这样的结局?他怎能甘心。
程曜灵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此程要经过仓原,你说给阿宁诊断过的大夫也在仓原,你带我去见他们,我要把事情问个清楚。”
“好。”
没做过的事情,段檀自是坦然。
他真正畏惧的,是自己做过的事情。
二人静默了一会儿,程曜灵想起件事:“你不是服过忘忧散吗?怎么没失忆?”
段檀道:“我要是失忆了,还怎么带金鳞铁骑经略燕州、逐鹿天下?”
程曜灵失忆的时候只是个寻常百姓,许多事都可以从头学慢慢来,但金鳞铁骑可不会容忍他们的首领是个一无所知之人。
所以段檀是服过忘忧散没多久就又喝下了解药。
这就是金鳞铁骑永远只向强者俯首的忠诚。
程曜灵轻轻叹了声:“其实忘掉从前对你更好。”
“忘掉那些爱啊恨啊的,你会轻松许多。”
话一出口,程曜灵愣了一瞬,而后低下头自嘲一笑,算是明白段檀曾经为什么不想她恢复记忆了。
她往燕州来的时候,其实想过会遇见段檀,她还跟人说过,再见到段檀,就再杀段檀一回。
但现在想想,到底还是说了大话。
她双臂圈住膝盖,语气中透露出几许茫然:“太奇怪了,段司年,我杀了你父王,还误杀了你,你竟然不恨我,太奇怪了……”
其实这事何止她没想到,连金鳞铁骑也没想到,任谁都想不到段檀记起一切,竟然对程曜灵一点恨意也没有。
晚风拂过,寒意沁进肌肤,段檀以拳抵唇咳了两声,发觉程曜灵的几缕发丝被吹到了自己脸上,恍惚地伸出手去触碰,回神后才缓声对程曜灵道:
“这里风大,咱们下去吧,你耳朵都被吹红了。”
二人下了屋顶,廊道里,程曜灵问段檀:“你住在哪儿的?”
段檀指了指程曜灵隔壁的厢房。
二人各自回房安寝,但没多久,程曜灵就听见隔壁传来“轰”
的一声,她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房间里的半扇窗户掉到了客栈外的草地上。
而段檀则坐在大漏风的窗洞前,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程曜灵舔了舔后槽牙,瞥段檀一眼,问:“你故意掰断的?”
段檀点头。
“行。”
程曜灵也点了点头,上前卸了另半扇窗户扔到外面,在更凛冽的风里拍了拍手,对段檀道:“你睡吧。”
她走出去,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但却没走。
在门口站了几息,听到房里响起的咳声,程曜灵又一脚踹开房门,走到一直坐在窗前的段檀面前:“冷吗?”
段檀抬起那双一贯漂亮、如今眼下却泛着浓重乌青的丹凤眼看她,抿唇道:“冷。”
“我还以为你没长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