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这日,天公作美,日头亮晃晃的,却不算燥热。丰乐楼门前早早悬起了新巧的艾虎蒲剑,风里飘着淡淡的雄黄酒气。
不到巳时,楼前便已车水马龙。有乘着青幔小车的文人,也有骑马而来的行伍之人,更有不少闻风而来、想在楼外寻个间隙一睹盛况的寻常百姓,将门前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庆喜带着几个机灵的伙计在门口迎候,唱名声此起彼伏,多是些有头有脸的官职或雅号,引得人群里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楼内更是另一番景象。
从一楼到二楼的座位,除了提前预留的好位子,都座无虚席,小玉领着丫鬟们穿梭其间,奉上清茶细点。丝竹班子在二楼栏杆边奏着清雅的曲子,乐音流淌下来,混着低语谈笑,热闹却不嘈杂。
约莫午膳时分,丰乐楼门口的喧哗声浪里,忽然扎进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先是一位瞧着面生的官员,陪着位气度儒雅、颔下留着三缕清髯的中年人迈进门来。有眼尖的低低“咦”了一声,跟同伴咬耳朵:“瞧,那位不是吕相门下的红人,观文殿的周学士么?他竟也来了。”
话音还没落,门口光线微微一暗,又一行人走了进来。被簇拥在当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身淡云灰色的杭绸直裰,腰间只悬了块无纹白玉,通身并无多余装饰,可那不怒自威的气场还是引得食客纷纷侧目。有人吸了口气:“是瞻阳伯!”
瞻阳伯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随着殷勤引路的小二往楼上走。他所过之处,人群不自觉地静了一瞬,等伯爷经过后,压低的议论便如潮水般从四面漫上来。
这就像推倒了第一张牌。紧接着,门口便络绎不绝起来。
身着紫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瑞兽的金紫光禄大夫被家仆搀着下了轿,头戴镂花鎏金冠、手持象牙笏板的翰林学士与同侪谈笑而入,穿着绿色常服、袖口却沾着点点墨迹的中书舍人、掌管礼乐祭祀、神情总带着几分肃穆的太常寺卿。。。
更有不少虽无实职却享有清誉的朝奉大夫,三三两两,结伴而至。
勋贵圈里更是热闹。这家伯爷,那家公侯,有的带着成年的子侄,有的则伴着珠围翠绕的家眷女眷。香风阵阵,环佩叮当,与官员们的袍服冠带交织在一起,将丰乐楼的大堂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无立锥之地。
原先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此刻多数已被挤到了角落或墙边,瞪着眼看着这平日难得一见的场面,心下又是激动,又有些惶然,今日这诗会,阵仗远比他们想的大得多。
小二们嗓子都快喊劈了,一个个躬身引路,额上冒汗。庆喜在楼梯口附近照应着,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漏了哪位贵客。茜雪则带着几个稳妥的大丫鬟,专门招呼那些女眷,将她们引往楼上用屏风隔出的雅静区域。
整个丰乐楼,仿佛一个微缩的东京官场与名利场,各色人物在此汇聚,暗流涌动。
而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总忍不住瞥向楼梯口,瞥向那几间最安静的雅室——真正的主角,似乎还未登场。
忽然,门口那喧嚷的人声,骤然低落下去。
盈玥知道,沈昭行到了。
果然,门外传来高声唱和:“宁王世子爷沈将军到——”
他今天穿的异常低调,只套了件天青色云纹直裰,玉带松松一系,可通身那股子贵气,愣是压得满堂朝贵都失了颜色。
陪在他身边半步的,正是今日做东的保和殿大学士,一张脸笑得堆满了褶子,腰就没直起来过。
“世子爷……”
“他真的也来了!”
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像水波一样荡开。甭管是吕相那边的人,还是范公门下的,这会儿都收了声,眼神跟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移动,带着敬畏,也藏着掂量。
沈昭行步履从容,面上是惯见的浅笑,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所及之处,皆不由自主地敛了神色,都纷纷起身颔首拱手。
他一路与人寒暄,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应对间滴水不漏。
走至主座附近,他脚步微顿,似是不经意地抬眼,望向二楼东侧那扇垂着湘妃竹帘的雅间,帘后光影朦胧,一道纤细的身影隐约可见。
视线相接不过一霎,他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便自然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寻常一瞥。
盈玥在帘后,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她看得分明,那眼神,分明是巡视自己疆域似的笃定,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从容。
诗会按部就班,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茜雪朗声宣布即景赋诗开始,评判规则是众人推举出五首,另选一人做最终品评,话音一落,满堂目光,十之八九,皆似有若无地落在了主位那袭天青色身影上。
沈昭行徐徐起身,袍袖微动,向众人略一拱手,温声道:“承蒙诸位谦让。如此,沈某便却之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