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是在一个时辰后被摔在地上的。
那架桐木焦尾琴,是幼时,见青樱喜爱琴艺,皇后姑姑赏的,琴身光润,琴弦泠泠。此刻却横躺在地砖上,琴弦崩断了几根,像被扯乱的泪线。断裂处的木茬在烛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我不嫁!”青樱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也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狂,“额娘,我不嫁去盛京!我不认识那个人!我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我不嫁!”
她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糊了满脸,鬓发散乱。那身鹅黄色的衫子皱得不成样子,袖口被她自己攥得死紧。
乌拉那拉夫人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没有动。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让那张本就疲惫的脸更显苍老。她就那么坐着,任由女儿哭闹、嘶喊、摔东西。青樱会这样,她早就知道——这孩子被宠坏了,被皇后姑姑宠坏了,也被她这个做母亲的宠坏了。
等青樱哭得累了,嗓子哑了,瘫坐在地上只剩抽噎时,乌拉那拉夫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是皇上的旨意。”
六个字,像六根钉子,将青樱最后那点反抗死死钉在地上。
少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母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痛。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明明是夏末,屋子里还放着冰鉴,可她却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乌拉那拉夫人看见女儿脸色不对,慌忙起身想扶她。可手还没碰到,青樱身子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当夜,青樱就发起了高热。
起初只是额头微烫,乌拉那拉夫人还以为是哭狠了,让丫鬟用温水给她擦脸。可到了后半夜,那热度便一发不可收拾,滚烫得像块炭。青樱躺在床上,双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发白,意识模糊不清。
她开始说胡话。
一会儿喃喃地叫“姑姑”,声音细弱得像小猫;一会儿又急促地喊着“西阿哥”,眼泪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渗出;最让人心惊的是,她偶尔会突然哭起来,喊着“我不去盛京……那里好冷……雪好大……”
乌拉那拉夫人守在床边,听着女儿这些破碎的呓语,心如刀割。她一遍遍用浸了凉水的帕子给女儿敷额,一遍遍唤着“青樱,额娘在这儿”,可床上的人只是不安地扭动,烧得越发厉害。
医正连夜被请来,诊脉、开方、针灸。一碗碗浓黑的药汁灌下去,热度时退时起,反反复复。青樱昏昏沉沉地躺着,偶尔睁开眼,眼神也是涣散的,认不出人。
乌拉那拉夫人急得满嘴燎泡,嘴唇干裂出血,却连水都喝不下。她坐在女儿床边,握着女儿滚烫的手,眼睁睁看着那张原本娇艳的脸庞在病痛中迅速憔悴下去。
三日。整整三日。
第三日傍晚,青樱的高热终于退了些。她睁开眼时,眼神虽然依旧虚弱,却有了焦距。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守在床边的是贴身侍女阿箬,见她醒来,忙凑上前:“格格,您可算醒了……”
青樱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阿箬会意,小心扶她起身,喂了几口水。温水润过喉咙,她才哑着嗓子问:“额娘呢?”
“夫人在外间歇着呢,守了您三日,刚被嬷嬷劝去躺会儿。”阿箬红着眼眶,“您可把夫人吓坏了……”
青樱靠在枕上,目光缓缓扫过屋子。烛光摇曳,将屋里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那架摔坏的琴还躺在地上,没人敢动。她看着那琴,看了许久,久到阿箬以为她又睡着了。
“阿箬,”青樱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拿纸笔来。”
阿箬一怔:“格格,您还病着……”
“拿来。”
阿箬不敢再多言,忙去取来纸笔。青樱撑起身子,接过笔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她铺开素笺,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烛火“噼啪”轻响了一声。
终于,她落笔了。字迹因为虚弱而显得凌乱,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西郎亲启:
妾身不日将远嫁盛京,此去关山万里,恐难再逢。昔日种种,不敢或忘,然天命难违,妾惟愿君珍重万千,勿以妾为念。
青樱泣书
短短数行,写到末尾时,笔尖颤抖,墨迹晕开一小团。她放下笔,怔怔地看着那些字,看着“恐难再逢”西个字,忽然抬手捂住了嘴,肩头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