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亲王府的书房里,窗扉紧闭,只留一扇透气。时值盛夏,屋里摆着冰鉴,但弘历仍只穿着件单薄的葛布衫子,坐在书案前临帖。笔尖悬在宣纸上,一滴墨将落未落,在笔锋处凝成的墨珠。
他己经这样坐了一下午。张廷玉前日布置的《贞观政要》注疏还没写完,鄂尔泰昨日考校的《资治通鉴》段落也需重背。两位师傅盯得紧,每日除了读书就是写字,连府门都很少出。他知道这是皇阿玛的意思:闭门读书,静心思过。
可心哪里静得下来?但,静不下来,也要静。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弘历盯着那团墨,看着它慢慢扩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讷尔布被调任黑龙江,几个与他走得近的官员或贬或调,这些消息他都知道。消息传进府里时,王钦说得小心翼翼,他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知道皇阿玛在敲打他,敲打那些胆敢与皇子结交往来的臣子。他也知道自己该安分,该低头,该做个听话的、只知读书的皇子。他也是这么做的,可有些事,不是安分就能解决的。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王钦压低的声音:“王爷?”
弘历没应声。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竖,力透纸背。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王钦侧身闪进来,反手将门掩上。他先甩袖打了个千,动作干净利落,然后才首起身,见书房中并无他人,这才往前挪了两步,压着气声道:“王爷,青樱格格身边的阿箬姑娘,托绸缎庄的陈掌柜送了信来。”
弘历手中的笔顿住了,他的面色看似很平静,似乎毫无情绪波澜。可王钦作为弘历的心腹,怎么会不了解此时此刻,弘历的心情呢!在弘历的视线下,连忙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奉上。那是一枚素银戒指,样式简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光。“随信送来的,还有这个。”
弘历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他认得这戒指,这是去年上元灯节,在熙攘的灯市上,他悄悄塞给青樱的。戒指内壁刻着一个极小的“历”字,是他亲手刻的,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都用了心。
他放下笔,接过戒指。入手冰凉。指腹过内壁,能触到那个浅浅的“历”字。是真的,做不得假。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冬日的寒雾,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
“信呢?”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钦又摸出一封信。信封是寻常的素笺,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印了个模糊的指印,显然没有被拆开过。弘历接过信,撕开封口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里头只有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展开,纸上寥寥数行字,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被水渍晕开,模糊了字迹。他一眼就看完了,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纸上写着:
西郎亲启:
妾身不日将远嫁盛京,此去关山万里,恐难再逢。昔日种种,不敢或忘,然天命难违,妾惟愿君珍重万千,勿以妾为念。
青樱泣书
每一个字都像针,密密麻麻扎进眼里。
“青樱要嫁去盛京,”弘历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怎么回事?为何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笔洗。清水泼了一桌,浸湿了刚临好的帖子,墨迹在纸上洇开,糊成一片。他想发怒,想质问,想砸东西,可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翻滚片刻,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己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王钦垂着头,声音压得更低:“回王爷,前几日皇贵妃召了乌拉那拉夫人进园子。夫人离开的时候,脸色极为难看,好些人都看见了。后来……后来就有消息传出来,说皇上指婚,格格要嫁去盛京。婚期定在下月初六。”
下月初六。不到一个月。
弘历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着那枚银戒指。冰凉的金属被体温焐热,可他的心却一点点冷下去。他能想象青樱写这封信时的样子,一定是哭着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写出“恐难再逢”这样的话。
他也明白皇阿玛的用意。讷尔布倒了,乌拉那拉家失了圣心,青樱这个皇后侄女、曾经可能成为皇子福晋的人选,自然要被远远打发走。这是敲打,是警告,是要彻底断了他和乌拉那拉家、和那些还有心攀附的朝臣之间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