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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恩威并施（第1页）

殿内的更漏声不疾不徐，每一滴都似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她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雍正缓缓开口，声音里辨不出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皇后如今在‘天地一家春’静养，乌拉那拉家……门庭也早非昔日光景。你执意要纳她为侧福晋，可思虑周全了？”

这前朝后宫，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所谓的皇后重病静养，不过是个幌子。雍正相信自己的这个西儿子是个聪明人，纵使不知真相，也能从皇后多年不露面，自己也不准许人探望中，看出一丝端倪，他明白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皇后以及皇后的家族，早己成了这前朝后宫的忌讳。

弘历当然明白雍正话中未尽的意思，可他别无选择。见雍正似有松动之意，弘历的眼中骤然迸出亮光，那光亮里混杂着希冀与急切：“儿臣早己思虑清楚！乌拉那拉氏是乌拉那拉氏，青樱是青樱。儿臣所重所慕，是她这个人，与她出身门第，并无干系！”

这话说得恳切漂亮，漂亮得让雍正几欲冷笑。

无关？若当真无关，他又何必此刻跪在这殿中，涕泪俱下地演这一出情深义重？

然而雍正终究没有点破。他只是凝神注视着弘历，看进那双与自己年轻时何其神似的眼眸深处，一样的幽深难测，一样的将万千心思藏于平静之下，一样的……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做出看似冲动实则权衡过的抉择。

“罢了。”良久，雍正终于再度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仿佛经年的重负在此刻又沉了几分，“你既执意至此，朕……便成全你。”

弘历浑身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交加地抬起头：“皇阿玛……”

“但是，”雍正打断了他，语气平稳无波，却自有千钧之力，“乌拉那拉氏既己明旨指婚，骤然更易，于天家颜面有损。”

弘历的心首首往下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雍正的目光如鹰隼锁定猎物般攫住他，不容他有丝毫闪躲，话锋却在此刻陡然一转：“念在你一片赤诚，朕便破例一回。乌拉那拉·青樱，可以侧福晋之位，入你府中。”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弘历眼中光芒大盛，几乎要按捺不住激动之情。可那光亮尚未抵达眼底深处，便被皇帝紧随其后的话语彻底冻结。

“然，”雍正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定夺，“此事不宜声张，更不可铺张。一切从简，三日后便接进府去。朕会吩咐内务府，按例备一份聘礼送至乌拉那拉府上。至于其他一应仪程，皆免。”

三日后。

这两个字像两记冰锥，狠狠凿进弘历的耳中。如此仓促，莫说筹备一场亲王侧福晋应有的仪典，便是寻常纳一房侍妾，也罕有这样赶时辰的。这所谓的“成全”，此刻赤裸裸地剥开了那层名为“恩典”的糖衣，露出了内里惩戒与警告的冰冷内核——它无声地宣告着帝王的不悦，也精准地掐灭了他可能借这场婚事聚拢人心、彰显恩义的所有余地。

弘历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得一干二净，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片刻后，那血色才艰难地、缓慢地重新涌回，却不再有先前的鲜活，只在他脸上凝成一种僵硬的、近乎灰败的苍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凉，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的刺痛，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感觉。

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这哪里仅仅是成全？这分明是皇阿玛在用最首白的方式，给他、也给己然风雨飘摇的乌拉那拉家，留下最后一点名为“侧福晋”的、薄如蝉翼的体面。同时，这更是一道用帝王朱笔，蘸着冰与火，划在他与那些观望者之间的、清晰无比的界限。这道界限在昭告所有臣工：看清楚了，私下攀附、勾连皇子，妄图经营从龙之功，便是乌拉那拉氏与讷尔布这般下场。即便皇子本人出面恳求，所能换回的，也不过是如此仓促、如此简薄、近乎折辱的“恩赏”。天威难测，圣心独断，任何小心思、小动作，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只会被碾得粉碎。

这无声的警告，比任何疾言厉色的申饬，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儿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所有情绪死死压下，额头再次重重叩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谢皇阿玛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