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哈里富察氏和高氏,都是弘历大婚前就收入房中的格格,论资历,才者不着分毫,论出身,都是上三旗包衣,内务府选秀出身。前者生育长子永璜,有功于王府,子嗣是最大的资本;后者性情温顺,其父高斌是汗阿玛看重的能臣,前朝的影响力不容小觑。两者都有资格,也各有优势。然而……
心思电转间,她面上却丝毫未露端倪,甚至将那份“贤惠大度”演绎得更加周全。她微微偏头,露出些许思索的神色,声音温软:
“噶哈里富察氏为爷诞育了长子永璜,劳苦功高;高氏妹妹性子柔顺,知书达理,其父高斌大人亦是朝廷栋梁。无论选哪一位,都是极妥当的,妾身瞧着都好。”她顿了顿,目光盈盈望向弘历,带着恰到好处的请示意味,“只是……这侧福晋只余一个名额了,爷心中,可己有属意的人选?”
她将选择权轻轻抛回,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是一副以夫为天、唯命是从的模样。
弘历看着她沉静的眼眸,听着她通情达理的话语,心中那口气终于松了大半,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歉疚与感慨。结发夫妻,少年相伴,终究是自己对她不住。如今,也唯有在这侧福晋的人选上,给予她充分的尊重和决定权,算是些许弥补了。
“福晋考虑得周全。”他颔首,语气是全然放心的托付,“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斟酌安排。选谁,何时办,如何办,都依你的意思。我只一个要求——稳妥,莫要再节外生枝。”
富察氏眸光几不可察地轻闪了一下。
决定权如此干脆地落到她手中,这意料之外的信任,或者说,是某种更为复杂的交付,让她心头微震。短短一瞬的诧异之后,是更为迅疾的思量。她立刻明白了这背后的多重意味——这确实是补偿,补偿她今日不得不吞下的委屈;这也未尝不是试探,试探她是否真的如表面这般“贤德”,能否公正处理这关乎他其他女人的事;而更深一层,或许,他是想借她这个嫡福晋的手,将另一侧福晋的人选之事,办得低调、平顺、不惹眼,尤其……不要刺激到那位以如此不堪方式即将挤进门来的新人,更不要……惹皇上不满。
“乌拉那拉氏”带来的隐痛尚未平复,新的抉择己然压上肩头。旧人?新人?她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疲惫与自嘲。她的丈夫,在为另一个女人奋不顾身之后,却将平衡后院的砝码交到她手中,让她来为他安抚旧人、制衡新人,还有应对皇上的审视。这何其荒谬,又何其……真实。
然而,那属于富察家嫡女、皇子福晋的理性,几乎在情感翻涌的下一秒便强行占据了上风。伤感无用,怨怼更蠢。事己至此,她必须思考,如何将这被动接过的权柄,化为主动的布局。噶哈里富察氏有子,这是最大的资本,却也可能是未来的威胁;高氏有父,前朝的牵连须得谨慎,但其性情似乎更易掌控……电光石火间,利弊得失己在她心中飞快权衡。情感上受到的冲击被迅速压缩、封存,转而化作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她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丈夫决定的妻子,而是必须为整个后院、也为自己未来处境负责的掌局者。
她唇角那抹得体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弧度完美,仿佛全然接纳了这份“信任”。但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与笑意截然不同的、冰雪般透彻的冷静与决断。
“爷既信得过妾身,将这般要紧的事交托,”她声音平稳柔和,听不出一丝异样,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妾身必当尽心竭力,不负爷所托。两位妹妹各有千秋,关乎王府安宁与前朝眼光,妾身不敢轻忽。待妾身仔细考量周全,权衡利弊,再拟个稳妥的章程,回禀爷定夺。”
她将“仔细考量”、“权衡利弊”、“稳妥”这些词轻轻吐出,既是对弘历要求的回应,也是对自己此刻心境的确认。这不再仅仅是为丈夫分忧,而是一场她必须赢下的、关于未来立足之地的筹谋。情感让位于理智,伤痛转化为计算,在这须臾之间,她完成了从受伤嫡妻到冷静布局者的隐秘转变。
“如此甚好。”弘历赞许地点点头,眉宇间的郁色似乎也散去了些,“这事倒也不急在一时,待青樱……待她进府安定下来后再办也来得及。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三日后迎青樱入府的事。我知道这事颇为难办,章程礼数都要重新拟过,还得辛苦福晋,帮我周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