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昏。
乌拉那拉府侧门前,一顶西人抬的青色呢轿静静停着。轿身朴素,连寻常官宦人家嫁女常用的红绸彩饰也无,只轿帘上象征性地缀了朵半旧的绒花。没有鼓乐,没有喧哗,只有零星几个王府派来的仆妇垂手侍立,在王府长史的带领下,个个神情木然。
这便是宝亲王“迎娶”侧福晋的全部仪仗。
乌拉那拉夫人穿着一身庄重的绛紫色旗装,站在门内,看着女儿青樱穿着一身她自己赶制的海棠红嫁衣,头上盖着同样由她亲手绣了并蒂莲纹的盖头,被贴身丫鬟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顶寒酸的轿子。
阿箬挨了那顿不算重、却足够羞辱的板子后,乌拉那拉夫人便决意不让她随青樱陪嫁了。青樱私传书信固然是主犯,但乌拉那拉夫人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怒气与后怕,却实实在在地迁怒到了这贴身丫鬟身上。身为主子身边最亲近的人,非但不知规劝,反而帮着递信,这便是失职,便是蠢!将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看不清利害的奴才放在女儿身边,日后进了那比自家府邸复杂百倍的宝亲王府,岂不是个随时会惹祸的根苗?更何况,如今宝亲王并未开府,仍住在宫里,而宫里真正的主人,对青樱可以说是半点好感也无。青樱若再不知青重,只怕日后必会自食苦果。
奈何青樱心软,又自认连累了阿箬,见母亲要将其撇下,竟拖着病体苦苦哀求,眼泪扑簌簌地掉,一口一个“阿箬是忠心的”、“她只是听我的话”。乌拉那拉夫人看着女儿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最终硬起的心肠还是软了半边,只得无奈妥协,允了阿箬陪嫁。
只是,为求稳妥,乌拉那拉夫人煞费苦心,另从府中家生子里仔细挑选了三个性情稳重、举止有度的丫鬟,又指派了一位在府中多年、行事老成周到的李嬷嬷,外加两个本分小厮,一同充作陪房。安排既定,夫人便明言,阿箬在此番陪嫁人中,位次最末。启程前,她更当着所有陪嫁下人的面,拉着青樱的手,语重心长地再三叮嘱:“往后在那府里,遇事莫要慌张,更不可任性。凡有拿不定主意的,务必多与李嬷嬷商议;日常琐碎,青柚(新指的大丫鬟)年纪大些,也稳妥,可问她。她们见识多,经的事也多,能帮你掌着眼。”这番话,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看似寻常关怀,实则是在众人面前划下了分明的界线——李嬷嬷与青柚才是可依仗、可咨询的“自己人”,而阿箬,则被不动声色地隔绝在了核心之外。
阿箬垂手立在人群末尾,脸上火辣辣地烧,仿佛被那话语无形地扇了一记耳光。她紧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低眉顺眼的姿态,心中的委屈与愤懑却如野草疯长。她自幼陪伴格格,情分非同一般,如今竟落得如此冷遇,怎叫她不恨?
青樱将母亲的嘱咐听在耳里,心中明镜似的,知晓这是母亲对阿箬不满,更是对自己行事不慎的余怒与深深担忧。她瞥见阿箬那强忍屈辱的模样,心下亦有些不忍。阿箬终究是自小伴着她的,情分不同旁人。可她也明白,母亲所言俱是出于一片拳拳爱女之心,生怕自己再行差踏错。再说,主仆有别,乃是天经地义。自己为了弘历哥哥,己忤逆了母亲一次,伤了母亲的心,难道此刻,还能为了一个丫鬟,再次当面驳了母亲的安排,让母亲更加难堪忧心吗?
权衡之下,那一点点对阿箬的不忍与旧情,终究被对母亲的愧疚与眼下顺从安抚的念头压了过去。于是,她对乌拉那拉夫人的句句叮嘱,皆温顺地点头应承:“女儿记下了,额娘放心。”态度恭谨柔顺,全然是一副听教听话的模样。至于日后在王府中,是否当真全然依循母亲之言,是否仍会私下倚重阿箬……那便是“日后”的事了。眼下,且让额娘安心最为要紧。
望着女儿身边这勉强凑齐的陪嫁队伍,乌拉那拉夫人心中又是一阵尖锐的酸楚。按着内务府的规制,皇子侧福晋入门,母家可陪嫁丫鬟西至六人,具体数目依门第而定。若依乌拉那拉家从前的声望与地位,陪足六人乃至稍逾,都是情理之中。可宝亲王府事先传过话来,言明“上谕,一切从简,不宜奢侈”,硬生生将陪嫁人数压在了最低的西人之限,美其名曰“遵旨”、“俭省”,实则不过是借着皇上的名头,行刻薄之实,仅勉强维系着王府迎侧室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罢了。王府的体面是维系了,可她女儿的颜面,又该置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