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第200章 红烛映心（第1页）

澹怀堂东配殿稍间内，一对龙凤喜烛在高高的烛台上静静燃烧，烛泪缓缓垂落，凝结成蜿蜒的痕迹。烛光将室内映得一片暖融，却也照出了这“新房”略显空荡简朴的陈设。

盖头被一柄玉如意轻轻挑起，视野豁然开朗。青樱终于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她日思夜想的眼睛。烛光摇曳中，弘历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石青色常服，并非她想象中新郎应有的吉服冠带，可他眉宇间的轮廓，眸中映出的她的身影，依旧是她记忆里最温柔的模样。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万千话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柔的、带着旧日依赖的轻唤：“弘历哥哥……”

弘历望着她。烛火给那身赶制的海棠红嫁衣镀上一层暖晕，衬得她病后略显单薄的脸颊有了些许血色。她的眼眸清澈透亮，如同两汪未被世事侵扰的泉水，此刻盛满了毫不掺假的喜悦与全然的依赖，正盈盈地望着他。这张脸上，寻不到半分对今日这场仓促简陋婚礼的委屈，也没有对未来莫测前途的惶恐不安，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得偿所愿的满足。

这纯粹的信赖，像一根最细的绣花针，在他心尖最柔软处，轻轻刺了一下，带来一阵微妙的悸动与……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得到了她，以一场近乎孤注一掷的冲动，换来了她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这份“得到”的背后，是他与汗阿玛之间本己薄如蝉翼的信任濒临断裂，是他被变相圈禁在府、置于张廷玉等人无形的严密监视之下，是他的嫡福晋不得不压下所有情绪、强撑起笑容为他操办这场尴尬至极的婚事，更是将她，连同她那个己然风雨飘摇的家族，一起推到了一个更为微妙、更需步步惊心的悬崖边缘。

“青樱。”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日低哑了些，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触手微凉，带着秋夜的寒意。“委屈你了。”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却也包含了太多她此刻或许无法理解的复杂意味。

青樱连忙摇头，眼中的光彩因他这句话反而更盛，如同落入了星辰。“不委屈。”她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能留在京城，不必远去那苦寒之地，能……能像现在这样，在弘历哥哥身边，青樱心里……只有欢喜。”她抬起手，覆上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带着少女的羞涩与珍重，紧紧握住，仿佛要透过肌肤的温度，确认这一切并非梦境。“只是……”她眸光微黯，声音低了下去，“连累弘历哥哥了。我听说……皇上申斥你了。”那丝清晰的愧疚，让她明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薄雾。

弘历心中的苦涩骤然翻涌得更烈。她只知是“连累”，只看到表面那场无关痛痒的“申斥”，却全然不知这“连累”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是怎样冰冷彻骨的帝王心术与权衡。她眼中的世界，似乎依然停留在乌拉那拉府的书斋闺阁之中，停留在那些诗书典故与朦胧美好的两情相悦里，清澈见底，却也……脆弱得让他心惊。

“不说这些了。”他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那些沉重的代价、如履薄冰的处境、对未来的重重隐忧，此刻都无法、也不该与眼前这双清澈的眼睛言说。他拉着她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坐下，接过一旁垂首侍立的仆妇适时呈上的两杯清茶。

没有象征同甘共苦的合卺酒，便以这清茶代之。

两人手臂交缠，近乎仪式般地，将杯中微温的茶水缓缓饮尽。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入口却只觉清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涩，全然没有美酒应有的醇厚与酣畅，仿佛预示着这桩婚姻的底色。

茶杯轻轻搁回托盘。仆妇们训练有素地、悄无声息地敛衽退下，厚重的门扇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唯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爆开一两朵细小的灯花。温暖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弘历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烛光映照下的青樱脸上。姣好的容颜，全心依赖的眼神，近在咫尺的温暖气息……这一切本应是他渴望己久的圆满。心中确实涌起一股得偿所愿的柔软，掺杂着对她这般天真心性的深深怜惜，可与此同时，一种更为沉甸甸的、仿佛背负了无形枷锁的窒息感，也悄然弥漫开来。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从最初就注定不是纯粹的。早在他双膝触及养心殿冰冷金砖的那一刻，早在他开口为乌拉那拉氏求情的那一瞬，苦涩的代价便己深深嵌入其中，无法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