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晋封侧福晋的仪典余温未散,宝亲王府内两位新格格带来的新鲜悸动亦未平复,朝堂之上,却因雍正皇帝对两位年长皇子态度的一丝微妙转变,泛起了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仿佛是对弘历“妥善”处理后院之事、未再因私情而耽搁“正事”的某种无声认可,又或许只是帝王平衡术下新一轮的落子,雍正对待弘历的态度,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最首接的体现,便是那道解除了弘历“闭门读书”状态的旨意,他重新回到了阔别一段时日的朝堂之上。
不仅如此,雍正开始将一些颇为要紧的政务,交予弘历与和亲王弘昼共同办理。起初只是些宗室事务、典礼筹备,但渐渐地,连西北军需调度、漕运改革章程初议这等涉及兵权与钱粮的敏感要务,也出现在了两位皇子协同处理的范畴之内。勤政殿里,时常能见到弘历与弘昼并肩而立,聆听皇父训示,或与军机大臣、户部官员一同商议的身影。
这一转变,迅疾而清晰,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局深潭,激起了无数猜测与观望的泡沫。
散朝之后,六部衙门的廨房里,几位交好的官员凑在一处吃茶,不免低声交换着眼色与困惑。
“皇上这步棋……到底是何深意?”一位胡须花白的郎中捻着茶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前阵子宝亲王才因……咳,那事被申斥禁足,转眼间便与和亲王一同协理西北、漕运之事?这恩威之间,未免转圜得太快了些。”
另一位年轻些的员外郎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么!瞧着像是圣心回转,格外器重两位王爷。可这‘一同协理’,到底是让西爷为主,还是五爷为主?亦或是……皇上故意如此,要再看一看?”
“嘘——慎言!”旁边一位素来谨慎的主事连忙打断,左右看了看,才叹道,“圣心难测啊。依我看,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办好手头的差事为要。别忘了前车之鉴……”
他虽未明言,但在座诸人心中都立刻浮现出“讷尔布”三个字。那位曾贵为国舅、一度权倾朝野的隆科多,还有那位曾为步军统领、试图攀附皇子的乌拉那拉·讷尔布,如今是何等下场?皇上的心思,尤其是关乎“那位子”的心思,岂是臣子可以轻易揣度、贸然下注的?
况且,皇上早有明言。因圣祖康熙爷晚年与废太子理亲王胤礽之事,父子相疑,兄弟阋墙,殷鉴不远。皇上登基之初便定下规矩:不立太子,不公开储位人选,唯拟一份传位密旨,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待龙驭上宾之日,方由顾命大臣共同取出,公示天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当今圣上闭眼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够百分百确定,最终接过这万里江山的会是谁。所有的“器重”、“倚赖”、“协同办事”,都可能只是帝王驾驭皇子、平衡朝局的手段,而非最终的答案。今日的“器重”,或许正是明日的“忌惮”的序曲。
在这般铁律与血淋淋的前鉴之下,大多数嗅觉敏锐、懂得明哲保身的朝臣,都悄悄按下了原本或许有些躁动的心思。站队?押宝?风险实在太大。讷尔布想为女儿、为家族谋一个从龙之功,结果如何?自身被贬至苦寒之地,家族女儿仓促入门为侧室,颜面尽失。这教训,足够深刻。
于是,朝堂之上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面对重新得回部分权柄、参与机要的宝亲王弘历,以及同样被委以重任的和亲王弘昼,大臣们恭敬依旧,办事勤勉,但那种隐含投靠意味的过分热络、私底下的频繁走动,都悄然减少了许多。人人脸上都挂着合乎礼数的笑容,说着冠冕堂皇的官话,心里却都绷着一根弦,告诫自己:多看,多听,少说,更少做。办好皇帝交代的差事,不偏不倚,方是长久保身之道。
然而,真正的暗流从不因表面的谨慎而停歇。弘历重回朝堂,与弘昼共事,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一个重新洗牌的可能性。那些真正身处权力漩涡中心、或家族利益己与某位皇子深度绑定之人,心中的算计与谋划,只会因此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隐晦。
养心殿的烛火常常燃至深夜。雍正帝批阅着奏章,偶尔会停下笔,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让两个年长的儿子一同办事,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既是对弘历的一种“解禁”与观察,看看他经历了前番挫折后是否有所长进,是否懂得了何为“克制”,何为“大局”;也是对弘昼的一次正式“启用”与考验,看看这个平日里看似荒唐闲散的儿子,是否真有几分隐藏的才干,又是否懂得把握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