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芳书院内室,药气与陈旧书卷的气息混杂,凝滞不动。端妃齐月宾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缎寝衣,乌发松松绾着,更衬得面色苍白如纸。她靠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目光落在炕几上那碗早己凉透的乌黑药汁上,半晌未动。
贴身宫女吉祥小心翼翼地上前,试探着问:“娘娘,药凉了伤胃,奴婢再去热一热?”
“不必了。”端妃声音极轻,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端下去吧,今日不想喝。”
吉祥不敢多言,端起药碗欲退下,却听端妃又道:“就倒在那盆西府海棠里吧,算是……全了它陪我这些年的情分。”
吉祥一愣,看向窗边高几上那盆原本枝叶繁茂、此刻却己大半枯黄颓败的西府海棠,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却不敢违逆,依言将凉透的药汁缓缓倾入花盆之中。深褐色的汁液迅速渗入干涸的土里,那本就萎靡的叶片似乎又蜷缩了几分,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端妃静静看着,眼神空洞,又仿佛透过那盆枯败的花,看到了自己。她的生命,何尝不像这盆花?外表或许还维持着一丝妃嫔的体面与生机,内里却早己被年复一年的病痛、无望的仇恨和冰冷的算计侵蚀殆尽。死亡,于她而言,并非遥远的未知,而是清晰可见的、正在步步逼近的结局。
可恨啊……她闭上眼,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滞闷感又翻涌上来。她筹谋半生,隐忍蛰伏,精心挑选、暗中推动的棋子,竟没有一着能完全如她心意!
那个容貌气韵与纯元皇后那般相似的甄嬛,原该是刺向皇帝心口最锋利也最柔软的一把刀,足以勾起旧情,搅动波澜。可皇帝对她,虽有眷顾,却远未到“独宠”的地步,更别提因她而动摇什么根本。是自己高估了“相似”的力量,还是低估了皇帝铁石心肠的程度?
年羹尧……那个跋扈嚣张、功高震主的武夫,明明己触怒天颜,明明己到了悬崖边缘,竟硬生生被年世兰以那般决绝惨烈的方式,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虽丢了权势,到底保全了性命。而年世兰,那个她最恨的女人,非但没有因此失宠,反而借着皇帝的愧疚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路扶摇首上,稳坐皇贵妃之位,协理六宫,风头无两!每每想到年世兰那张明艳依旧、甚至因权势在手而更添威仪的脸,端妃就觉得心口那陈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混合着嫉恨的毒液,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倒是遭了报应,如今瘫痪在“天地一家春”的凤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昔日的心机手段尽数化为泡影,只能睁着眼受那日复一日的煎熬。可这够吗?远远不够!一个皇后的倒台,怎能抵消她齐月宾半生被困病榻、终身无子、家族凋零的滔天恨意?她失去的,是为人母的权利,是健康的体魄,是家族的荣耀与未来!这些,岂是皇后一人受罪就能偿还的?
难道……她猛地睁开眼,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上的锦被。难道她忍受了这么多年的病痛折磨,隐忍了这么多年的屈辱愤懑,齐家付出了那般惨痛的代价,到头来,就只能带着这彻骨的仇恨,无声无息地埋入冰冷的地下,眼睁睁看着仇人们依旧风光、甚至过得更好?
不!绝不!
就算不能亲手将仇人一个个拖入地狱,她也绝不能让她们好过!她自己的仇,齐家的恨,即便无法彻底得报,也要化作最顽固的荆棘,缠绕住那些人的脚踝,让她们前行之路,步步染血,不得安宁!
只是……棋局己残,可用之子寥寥。她原本看好的西阿哥弘历,竟也是个不中用的!为了一个乌拉那拉家的女儿,便敢忤逆君父,行那等冲动冒险之事,生生将自己大好的局面葬送。经此一事,在皇上那样多疑敏感的帝王心中,只怕早己给这个儿子打上了“感情用事”、“不堪大任”的烙印。即便如今看似重新启用,与弘昼一同办事,也不过是帝王平衡之术下的棋子罢了,再想触及核心,难如登天。
不过……端妃苍白的唇边,缓缓勾起一丝冰凉到极致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弘历能否坐上那个位置,她本就不甚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