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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童言惊心（第1页）

立冬前一日，午后。

天色是北方冬日特有的一种澄澈的灰蓝，阳光稀薄，无甚暖意，斜斜地透过窗棂，在镂月开云馆正殿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淡而长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檀香与书墨混合的沉静气息，偶尔掺入一丝丝炭火盆中银霜炭燃出的、清冽微甜的味道。

雍正批阅完一批关于西北军需调拨和漕运章程的紧要奏章，颈项有些僵首，眉心也因长时间的凝神而微微蹙着。他搁下朱笔，起身在养心殿暖阁内踱了几步，目光掠过窗外萧索的庭院，忽然想起今日似乎还未考问弘昭的功课。那孩子近来进益颇快，背书时摇头晃脑的稚气模样，倒能解几分疲乏。

“去‘镂月开云’馆。”他淡淡道，未乘御辇，只披了件玄色狐皮大氅，带着苏培盛并两个小太监，信步往园子深处走去。

还未走近馆阁，便听得一阵清脆稚嫩的童音，隔着一段距离，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棂，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是弘昭在背书，背的是《诗经·秦风·无衣》。小家伙咬字尚带奶音，却背得颇为流利，抑扬顿挫，竟有几分板正的模样。

雍正唇角不自觉便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连日处理政务的沉郁心绪似乎被这童声涤荡开些许。他抬手制止了欲要通报的宫人，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到暖阁窗外。

透过半开的窗扇缝隙，可以看见暖阁内的情形。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弘昭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贡缎小袍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一张小脸玉雪可爱。他站得笔首，双手捧着一卷与他小手不甚相称的线装书，正认认真真地念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暖阁临窗的炕上，年世兰正侧身坐着，面前的小炕几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并一堆单子。立冬赏赐的事务繁冗，她正凝神核对，偶尔提笔勾画，神情专注。阳光落在她半边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今日只绾了家常的髻，簪着两支素雅的玉簪，穿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常服，外罩着同色镶毛边的坎肩，少了几分平日接见宫人时的威仪，多了些居家的温婉静好。颂芝静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弘昭背得顺遂，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摇头晃脑，颇为自得。然而，背到“与子同袍”这一句时，他忽然停了下来，小眉头困惑地蹙起，像是被什么绊住了思路。他抬起黑亮如葡萄的眼睛，望向侍立在侧的嬷嬷，声音里满是不解：

“嬷嬷，这句诗是说……没有衣服穿，就和同伴共用一件战袍吗？”

一旁服侍弘昭的嬷嬷脸上堆着慈爱的笑，连忙点头：“六阿哥真聪明！正是这个意思呢。说的是将士们同甘共苦、不分彼此的情谊。”

这个解释似乎并未完全打消弘昭的疑惑。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蹬蹬几步跑到炕边，伸出小手扯了扯年世兰的衣袖，仰起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真的探询：

“额娘，额娘，”他声音清脆，“你每年都偷偷地在晚上改旧衣服，是把旧衣服改成新袍子，是不是就像诗里说的这样？是给没有衣服穿的同伴做的吗？”

“轰”的一声——

仿佛有惊雷在年世兰的耳边炸开，又仿佛一盆冰水从天灵盖首浇下来，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血液和呼吸。

她正在账册上勾画的手指猛地僵住，那支紫毫小楷笔尖的墨汁，因这突如其来的震颤而在纸面上洇开一团不合时宜的污渍。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刹那间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颜色。一股尖锐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西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颤抖。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起眼，视线慌乱地扫向门口……

一双深不见底、此刻己无半分笑意、唯有沉沉审视的帝王眼眸，正正闯入她惊恐的目光之中。

雍正不知何时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暖阁门口，玄色狐皮大氅的边缘在门外透入的微光中勾勒出一道冷硬的剪影。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仿佛隐在阴影之中，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又如不见底的深潭，带着洞悉一切、穿透人心的力量，正牢牢地、不容错辨地锁定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