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昭全然感受不到周遭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也看不懂额娘惨白的脸色和父皇深沉的眼神。他只觉父皇今日似乎比往常严肃一些,但问话的语气还算温和。他眨了眨眼,毫无防备地、用他有限的词汇和认知,描述起自己所见:
“就是……就是额娘有时候,晚上不睡觉呀。”他歪着头,努力回想,“颂芝姑姑说,额娘眼睛到了夜里就看不清楚,还不让多点灯,怕费蜡烛……额娘就点一盏小小的灯,在灯下面,拿着针和布,慢慢地缝呀缝。”
他比划着,小手做出穿针引线的动作。“额娘说……”他学着母亲平素低柔的语气,小脸上努力做出郑重的表情,“‘舅舅犯了大错,被关在很高很高的墙里面,那里空空的,很冷很冷,会没有衣服穿,没有饭吃。把旧衣服改成新的,就能御寒了。’”
说到这,弘昭顿了顿,小脸上浮现出真正的不解和困惑,他抬头看着雍正,童音里满是天真无邪的疑问:
“可是,嬷嬷说舅舅是罪人。皇阿玛,罪人……是不是就不用穿暖衣服了?那额娘为什么还要给他改衣服呢?”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担忧,“而且,额娘每次改衣服,改着改着,眼睛就会红红的,好像要哭。皇阿玛,额娘是不是很伤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子,在年世兰早己冰冷的心口上,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翻搅。她僵坐在炕沿,背脊挺得笔首,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指尖冰凉得彻底,连一丝颤抖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全部冲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晕厥过去。胸腔里那颗心,先是骤停,随即开始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却泵不出一丝暖意,只有无尽的寒凉和灭顶的绝望。
她千防万防,谨慎了又谨慎,压抑了再压抑,将那不能见光的秘密深锁心底,以为能带着它悄无声息地埋入尘土。却万万没想到,最终揭破这一切的,竟是她最珍视、最毫无防备的亲生儿子!用这样天真无辜的语气,将她苦苦维持的平衡、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轻易地、彻底地撕开,暴露在帝王冰冷审视的目光之下。
完了。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剩下的念头。
颂芝跪在地上,听着六阿哥稚嫩的话语,早己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冷汗浸透了里衣。她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眼前地毯上繁复的花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雍正缓缓站起身。蹲得久了,起身时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在这死寂的暖阁内异常清晰。他高大的身影重新带来了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沉沉地落在年世兰脸上,仿佛要透过她强装的镇定,看穿她心底所有的恐惧与思量。暖阁内的空气凝滞如铁,炭火的微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弘昭似乎也被这异常凝重的气氛感染,不安地挪了挪脚,小手悄悄抓住了雍正龙袍的一角,仰起的小脸上带着懵懂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雍正的目光在儿子那依赖而微带不安的小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年世兰那因维持行礼姿势过久而微微发颤的指尖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他脸上冰封的线条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捕捉的松动。时间在令人心悸的沉默中流淌。
终于,他移开了视线,仿佛暂时收回了那迫人的审视,转而看向弘昭,语气刻意放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往常与儿子说话时的温和,尽管那温和底下依旧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弘昭,刚才背的诗,还记得后面几句么?”
弘昭被父皇忽然的问话弄得一愣,但熟悉的考教语气让他稍微放松了些,他努力回想,小声答道:“记得……‘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嗯。”雍正应了一声,伸手抚了抚他的头,这个动作比刚才更自然了些,“背得不错。不过,这诗里的道理,你如今还小,不必深究。先跟你嬷嬷回去,把今日师傅布置的描红写完。朕与你额娘,还有些事要商议。”
他的话语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既是给了弘昭一个明确且合理的离场指令,避免了孩子继续留在紧张氛围中,也顺理成章地清场,以便处理接下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