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宫宴设在圆明园万方安和殿。
殿内灯火通明,暖炉炭火将寒意隔绝在外。丝竹悦耳,舞姬翩跹,满座嫔妃命妇身着冬装朝服,珠翠环绕。主位上的雍正身着明黄龙袍,神情威严中带着几分惯常的沉静。皇后的位置空置着,殿内众人皆知那位乌拉那拉氏早己形同幽禁,但这空位依然昭示着某种不可逾越的礼法秩序。
年世兰坐在雍正下首右侧首位,身着皇贵妃品级的冬朝服,石青底色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翟鸟纹,领约、朝珠、金约一应俱全。她面上施了比平日更重的胭脂,遮掩住昨夜几乎未眠的苍白。脊背挺首如修竹,眉眼间是协理六宫多年练就的从容镇定。
“皇贵妃娘娘安排的这立冬宴,倒是比往年更添新意。”敬妃坐在她斜对面,含笑看着殿中表演的“冰嬉舞”。这是年世兰今年新增的节目,舞姬们身着彩色舞衣,手持绸带,模拟冰上起舞之姿,在温暖殿内演绎北国冬景,颇有意趣。
“不过是些取巧的把戏,博皇上一笑罢了。”年世兰温声应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主位。
雍正似是认真的看冰嬉表演,但年世兰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余光,总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皇贵妃辛苦了。”雍正忽然转过头来,声音在殿内响起,“今年立冬宴办得妥当,冰嬉舞的构思也巧。”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年世兰起身离席,行了一礼:“臣妾分内之事,不敢当皇上夸赞。”
“坐吧。”雍正抬手虚扶,又对侍立在侧的苏培盛道,“将那道蟹粉狮子头给皇贵妃端过去,她爱吃这个。”
“谢皇上赏赐。”年世兰再次谢恩,垂眸坐下。
宫人将御案上的菜式分装一份,恭敬地端到她面前。蟹粉狮子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是她确实偏爱的江南菜式。雍正记得她的喜好,这本是恩宠的体现,可此刻落在年世兰眼中,却如芒刺在背。
她拿起银箸,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肉质鲜嫩,蟹粉醇香,可她食不知味。
殿内又恢复了热闹。嫔妃们相互敬酒说笑,命妇们低声交谈,舞乐继续。但年世兰能感觉到,至少有数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有探究,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她的视线无意间抬起,正对上雍正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审视、疑虑、或许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怒意,都掩藏在帝王惯有的平静之下。年世兰心头一紧,几乎要下意识避开,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颔首,然后自然地转开视线,看向殿中的舞蹈。
她能感觉到,雍正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这一切,都被坐在嫔妃席位中的端妃齐月宾看在眼里。
端妃今日罕见地出了汇芳书院。
她身着一袭沉香色云锦宫装,外罩黛蓝妆花缎面狐皮斗篷,那颜色沉静而疏冷,恰似冬日暮色初临时的天际。衣料在宫灯下泛着隐晦的暗纹光泽,并非新制的鲜亮,而是经年积淀的沉稳——正合她久病深居、却依旧高居妃位的身份。
面色仍是病态的苍白,仿佛薄胎细瓷,一触即碎。由两名宫女一左一右稳稳搀扶着,她缓步入席,每一步都轻而慢,仿佛足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虚浮的云雾。
以体弱为由,她己数载不曾出席这般正式的宫宴。今日破例,甫一落座,便引来几道隐晦的打量视线——有探究,有讶异,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似无所觉,只微微倚向宫人备好的软垫,将手中暖炉拢在膝上。秋香色的锦缎袖口下,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素银镶青玉的平安镯**,那玉色温润,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如纸。
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色调沉郁,气韵萧疏,却又因那份病骨支离的脆弱,平添了几分不容轻慢的矜贵。那沉香与黛蓝,并非青春少艾的鲜妍,而是岁月与位份沉淀出的、独属于她的颜色——沉静,疏离,且暗藏机锋。
此刻,她手中捧着暖炉,看似虚弱无力,目光却锐利如针,在雍正与年世兰之间悄然逡巡。
——不对劲。
端妃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两人之间微妙的异常。皇帝看似赏赐夸赞,皇贵妃看似感恩承宠,一切都合乎礼仪,无可指摘。但端妃太了解这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