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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立冬寒讯（第1页）

颂芝如蒙大赦，又似接到更残酷的刑罚，连滚爬爬地从地上起身，因为腿软，险些又跌倒，踉跄着走到年世兰日常存放细软的一个紫檀木立柜前。她颤抖着手，从腰间摸索出一串钥匙——那是她作为掌事宫女保管的部分钥匙，但打开那个特定樟木箱的铜锁钥匙，并不在其中。

她回头，无助地、哀求地望向年世兰。

年世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往日或明媚、或沉静、或威仪的眼眸，此刻一片空茫的死寂，仿佛所有的光彩和情绪都被抽干了。她没有看颂芝，也没有看雍正，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一点。她慢慢抬起手，探入自己贴身小衣的暗袋里，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枚小小的、色泽温润的黄铜钥匙。

那钥匙被她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她停顿了数息，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才伸出手，将钥匙轻轻放在了炕几的边缘。

颂芝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钥匙，抖着手去开锁。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暖阁里异常清晰。她掀开箱盖。

樟木特有的、带着苦味的陈旧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防蛀药草气息，弥漫开来。箱子里并无珍宝，只有几叠颜色灰暗、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最上面是今年新做的一件外袍，深靛蓝色，布料厚实。下面则是往年的，颜色更深沉些，有袍子，有夹袄，还有几件未完工的里衣和护膝。

颂芝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件件捧出来，放在雍正面前的炕桌上。衣物并不多，加起来不过七八件，却仿佛重若千斤，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雍正的目光落在那些衣物上。他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件靛蓝色的外袍。入手是沉甸甸的厚实感，和他身上御用的轻薄暖绒完全不同。他翻看针脚，果然粗疏，袖口与衣身的接缝处不够平整，甚至有细微的歪斜；盘扣是最简单的琵琶扣，钉得位置略有参差，针脚也大小不一。这手艺，莫说与宫中绣娘相比，便是稍有头脸的宫女，恐怕也比这强上许多。衣料是寻常的厚缎，因存放不当，早就退去了光泽，细看有些地方还褪了色，颜色深浅不一，内里絮的棉花倒是均匀，摸上去蓬松柔软。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粗糙的针脚上了两下，随即移开，又拿起下面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夹袄。这件更显陈旧，袖口甚至有细微的磨损，但缝补的痕迹仔细而密实，显然是拆改过不止一次。

最后，他的目光被一件尚未完工的护膝吸引。那护膝用的是最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边缘用同色线粗略地锁了边，针脚歪歪扭扭，里面絮的棉花微微鼓起。吸引他注意的是护膝的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几点深褐色、己然干涸发硬的细小斑点，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密密的、不甚整齐的针脚之间。

那是血渍。

己经过去了一些时日，颜色变得暗沉，但依旧清晰可辨。可以想见，缝制的人是如何在昏暗的光线下，全神贯注以至于忽略了指尖的刺痛，待发现时，血珠己经渗出，沾染在了这精心准备、却注定无法送出的御寒之物上。

雍正捏着那片粗布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他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那几点褐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寂静深宫，孤灯如豆，她忍着视物不清的困难，凑近微弱的灯火，一针一线，缓慢而执着地缝制着这些根本不可能送达的衣物。针尖刺破指尖，她或许只是轻轻“嘶”一声，蹙一下眉，用唇抿去血珠，或者随意用布角擦一下，然后继续。那血渗进布料，她看见了，却没有拆掉重做，只是默然接受了这个意外的印记，将它一同缝进了这无望的牵挂里。

一个骄纵明艳、曾经连穿针引线都觉得麻烦的华妃，一个如今位尊权重、协理六宫的皇贵妃，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深夜里，做着这样笨拙、辛苦、毫无意义却又倾注了全部隐忍情感的事情。

年世兰低着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方才那种灭顶的绝望和空白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一种母兽护崽般的、紧绷的警惕。当雍正看向她时，她也抬起眼，迎上了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