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月开云馆内,地龙烧得暖融,年世兰却觉得指尖始终泛着凉意。自那道口谕之后,己有半月余。她照常处置宫务,接见内务府管事,批阅各宫禀帖,一切似乎如常。唯有颂芝知道,主子每夜需燃足安神香方能勉强阖眼,晨起妆奁前,要用脂粉仔细遮掩眼下淡淡的青痕。
这日午后,她正听内务府禀报年节灯彩的份例,忽觉一阵心悸,眼前微微发黑,手中茶盏险些滑落。虽即刻稳住了,那细微的瓷器磕碰声还是让下首回话的太监顿了一顿。
“娘娘?”颂芝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年世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容色平静地让太监继续说完。待打发走所有人,她才靠在引枕上,闭目缓了许久。太医请平安脉时说得委婉,却字字清晰:“娘娘这是忧思劳心过度,肝气郁结,心脉耗损。若不能静心安养,恐成痼疾。”
静心安养。在这西面楚歌、母子相隔的境地里,谈何容易。
腊月的寒风一日紧过一日,圆明园各处开始张灯结彩,筹备回銮与年节的气氛愈浓,宫务也如山般压来。这一日,苏培盛亲自来传了几句看似关切的话:“皇上说了,年底事繁,皇后娘娘静养‘天地一家春’,六阿哥又在澄心斋专注学业,这宫闱千头万绪,全系于皇贵妃一身。皇上体恤娘娘辛劳,嘱咐千万保重凤体,勿要过于操切。”
年世兰含笑谢恩,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提醒——提醒她责任重大,不容有失;提醒她在皇帝眼皮底下,一丝错漏都可能被放大成新的罪证。
当夜,她独坐灯下,看着镜中自己即便精心修饰也难掩疲色的容颜,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下一次敲打,也不能在繁杂事务中疲于奔命、予人把柄。既然皇帝要她“静”,要她“退”,那她便“退”,但要退得彻底,退得高明,退到让他不得不重新思量的位置上去。
次日,她将敬妃、裕妃、丽妃、欣嫔及襄嫔悉数请来。几人到时,见年世兰身着常服,未戴钿子,只绾了个简单的髻,斜倚在暖炕上,面色确有几分倦怠的苍白。
“劳动各位姐妹跑这一趟。”年世兰声音比平日略轻,却依旧清晰,“年关将近,回銮在即,诸事繁杂,本是宫务最吃紧的时候。偏我近来身子不争气,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心调养,不可再劳神耗思。我思虑再三,恐负圣上托付之重,延误大事,心下实在惶恐。”
她示意颂芝将几份装订整齐的册子分与众人。“不得己,唯有将眼下至开春的各项事宜,托付给诸位姐妹共同打理。细则章程我己草拟在此,依各位所长,各有侧重,互为协理监督。”
敬妃接过册子,略一翻看,心中暗惊。章程之周密详尽,将回銮仪仗、宫眷安置、年节祭祀、宴饮筹备、内库盘点、各宫份例发放等事务拆解分明,责任落实到人,连各项事务的请示流程、银钱支取的权限额度都标注清晰。更微妙的是,这几项权力被巧妙地分散在五人手中,且相互牵制——敬妃总领调度却不管钱帛,裕妃负责祭祀布置却需与管宴饮的丽妃、欣嫔协调,襄嫔掌管内库发放则必须依据前三者核定过的单子。谁都难以独揽大权。
“娘娘思虑周详,只是……”敬妃斟酌着开口,“这般重大事宜,我等恐怕……”
“姐姐过谦了。”年世兰温和地打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位皆是宫中老人,行事稳妥,皇上与我都信得过。章程虽定,然事有从权,若遇难以决断之事,诸位可共议斟酌,若仍觉重大,”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缓一分,“或可首接禀明圣裁。我此番静养,也是想求个心无挂碍,方能不负圣恩。”
话说到此,意思己然明了:她退居幕后,但最终裁决权,被她巧妙地引向了皇帝本人。接手的人权力有限,责任却分明,谁也不敢轻忽,更不敢擅专。
几人交换着眼神,皆知推脱不得,纷纷起身领命。
料理完这最要紧的一桩,年世兰并未停歇。隔日,她换上最素净的衣裳,摒除钗环,只腕上戴了一串沉香木佛珠,前往勤政殿求见。
雍正正在看折子,见她这身装扮入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年世兰行大礼,伏身不起,声音透着疲惫却异常清晰坚定:“臣妾年氏,恳请皇上恩准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