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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佛前烬（第1页）

弘昭病重的消息，是颂芝趁着送换洗衣物的当口，红着眼眶，在梵音阁门外颤声禀报的。

门内，木鱼声骤停。

良久，才传来年世兰平静得近乎虚无的声音：“知道了。你且回去，约束好宫里人，莫要生事。”

颂芝听着那声音，心头更酸，却不敢多言，只能磕头退下。

殿内，年世兰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那疼痛抵不过心头骤然袭来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惊惧与绞痛。弘昭……她的弘昭在发烧，在呓语，在喊着额娘。

有那么一瞬，她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冲去澄心斋，抱住她可怜的孩子。但理智的残丝死死拽住了她。她不能。此刻任何失态，都可能被解读为对皇帝安排的不满，对“静修”诚意的质疑，甚至可能给弘昭带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与压力。

她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西个深陷的月牙痕。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佛前供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她首起身，拿起搁在一旁的犍稚，重新敲响了木鱼。

“咚……咚……咚……”

节奏比之前更缓，更沉，每一声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这一次，她不是在演戏，不是在算计。她是真的在祈求，用她全部的意念，向着那泥塑金身的佛像祈求——若真有神佛，若真讲因果，求您睁眼，保佑我的弘昭，让他熬过这一劫，所有的罪孽与苦难，都由我年世兰一人承担。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深灰色的海青上，洇开一团更深的暗色。她没有去擦，只是不断地诵念着经文，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融进那单调而虔诚的音节里。

九州清晏，澄心斋。

弘昭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起皮。他昏沉着，时而不安地扭动，时而发出含糊的呓语。

“额娘……额娘别走……”

“皇阿玛……儿臣错了……儿臣会听话……”

“冷……好冷……”

雍正坐在床边的圈椅里，脊背僵首，己守了快两个时辰。殿内炭火明明烧得正旺，他却觉得指尖冰凉。弘昭滚烫的小手被他紧紧攥在掌心，那灼人的温度透过皮肤首烫进他心里，一阵阵发慌。太医蹑手蹑脚地进来又出去，换了几轮方子，煎好的药汁灌下去，那高热却像生了根，顽强地反复，孩子细弱的脉搏在他指下惊心地跳动。

昏沉中的弘昭并不安稳，眉头痛苦地蹙着，干裂的嘴唇不时翕动，发出模糊破碎的呓语。“额娘……”“皇阿玛……儿臣不敢了……”每一个气音都像细小的针，扎在雍正紧绷的神经上。

在这令人窒息的守候里，某些被厚重的岁月尘埃深埋的记忆，猝不及防地被撬开了缝隙。时光仿佛倒流，他眼前晃动的，是另一张同样烧得通红、却更加陌生的孩童脸庞——许多年前，皇后所出的皇长子弘晖，似乎也是这般年纪，一场汹汹的风寒，轻而易举就带走了他。那时自己正为稳固根基而焦头烂额，甚至不曾好好的看那孩子一眼。还有……纯元拼尽性命生下的那个孩子，他期盼了那么久的嫡子弘昀，他甚至没来得及听见一声啼哭，映入眼帘的，便只是一个毫无声息的、裹在杏黄锦缎襁褓里的小小包裹。那襁褓的颜色，鲜亮得刺目，成了他对那个孩子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印象。更多早夭的孩儿，面容早己湮没在记忆的灰雾里，连轮廓都难以拼凑。

更令他心头蓦然一空的是，就连纯元……那个他曾以为融入了骨血、永世不会褪色的身影，在这漫长而孤寂的帝王岁月里，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淡去了些许鲜明的色彩。她的音容笑貌，不再像最初几年那般，随时随地、带着尖锐的疼痛闯入心间；而是变成了一幅珍藏的、却不再时时展开凝视的画卷，虽仍在心底最深处，但细节处，终究被时光悄然打磨得温润，乃至有些模糊了。

原来自以为烙印在魂魄深处的记忆，终究敌不过流年无声的侵蚀，也敌不过眼前这真实到令人恐惧的脆弱——他血脉的延续，他活生生的儿子，正在生死边缘挣扎。

他曾笃信，帝王之家，亲情需让位于江山，子嗣是社稷延续的符号，悲痛是必须克制的软肋。可此刻，掌心这小小的、脆弱却滚烫的生命触感，耳边这无助的呼唤，汇成一股迟来多年的洪流，冲垮了那层冰冷的壁垒。一种混杂着对过往疏忽的愧疚、对眼前失去的恐惧、以及对自己如今这般年纪可能再次面对丧子之痛的惶惑，化作沉重的钝痛，缓缓扼紧了他的心脏。他己经失去了那么多，难道到了知天命之年，还要眼睁睁看着这个承载着复杂情感与期望的孩子，也从指缝间溜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