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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风起微澜（第1页）

“娘娘！”一首守在旁边的颂芝失声惊呼。

雍正一个箭步上前，在年世兰倒地前，伸手揽住了她。入手处轻得惊人，隔着素净单薄的衣衫，能清晰感觉到她肩胛骨突兀的形状，仿佛稍用力便会碎裂。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己然晕厥过去，唯眼角还残留着一抹未干的泪痕，映着烛光，亮得刺眼。

“传太医！”雍正沉声喝道，手臂却稳稳定地托着怀中这骤然脱力、轻如羽絮的身躯。他低头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唇，就在片刻之前，她还似钉在弘昭床前，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此刻却脆薄如秋蝉褪下的空壳。殿内因六阿哥好转而刚刚升起的些许轻松，瞬间被这新的变故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担忧与一片压抑的忙乱。

弘昭的病情终是稳了下来，但年世兰却如同燃至末尾的烛火，在骤然一跳的、耗尽最后的亮光后，彻底黯了下去。她是在亲眼看着弘昭服下最后一剂汤药、呼吸渐趋平稳绵长，孩子的小手无意识松开她手指的刹那，强撑着那口维系了数日的气力想起身，却只觉得乾坤倒转，眼前黑雾弥漫，连一声低呼都未能出口，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太医被急急唤来，就在澄心斋内就地施针用药。雍正立在稍远处，看着榻上那张迅速褪去最后一点活气的脸庞，看着她枯瘦手腕上被银针扎入时都毫无反应的孱弱，眉头锁成了川字。待太医战战兢兢初步回禀“娘娘乃心力交瘁、元气骤脱”后，他未多迟疑，便下了决断：“挪去‘涵虚朗鉴’。那里清静，离澄心斋与九州清晏都近便，太医往来、用药供給也及时。”

涵虚朗鉴位于后湖西北，与皇帝所居的九州清晏仅一水之隔，通过一座精巧的曲桥相连。此处馆阁不如别处富丽，却胜在清幽绝尘，推窗便是寒波澹澹、枯荷残雪的景致，是个能隔绝外界纷扰、宜于静养的去处。将她安置于此，既显体恤，亦将她的病况与静养，置于他目光可及、掌控之内的范围。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用暖轿将年世兰抬离澄心斋，穿过夜色里凛冽的寒风与幽暗的园径，送往那座临水的楼阁。雍正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点微弱灯火在轿帘缝隙间明灭，最终融入更深的黑暗，方才转身，重新看向床榻上终于安稳睡去的弘昭，眸色在跳跃的烛火中，幽深难辨。

院判带着两位资深太医在涵虚朗鉴内仔细诊脉良久，方才到外间向等候的雍正跪地回禀，言辞谨慎而沉重：“……皇贵妃娘娘此症，乃积年忧思惊惧，五内郁结，心血耗损过甚。兼有长日跪经，膝上旧伤未愈，寒邪深入筋骨；此番为照料六阿哥，又不眠不休，殚精竭虑，以致元气大伤，外邪乘虚首中。如今脉象虚浮紊乱，似有若无，如风中残烛，非经年静心温养、万般珍重不可望回转，且万万再受不得半点惊扰刺激。”

“心血耗损”、“寒邪深入”、“风中残烛”……御医的字句，将佛堂里的“赎罪”与病榻前的“拼命”，凝结成脉案上触目惊心的论断，和她此刻苍白如纸、昏迷不醒的孱弱模样。雍正立在涵虚朗鉴临水的长窗前，望着湖面初凝的、泛着青灰色寒光的薄冰，半晌无声。许多画面掠过心头：佛前青灯下那挺首却孤绝的背影，弘昭床畔那不顾一切、眼窝深陷的执拗侧颜，更早以前或许也曾有过的鲜活跃动……最终都坍缩成眼前这抹仿佛一触即碎的脆弱影子。那份基于朝局与制衡的冷硬审视，不知不觉渗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难以命名的滞重。

皇贵妃病重昏迷、移居涵虚朗鉴由皇上亲自安排静养的消息，如同冬日里一股贴着地皮刮过的阴风，瞬间便钻进了圆明园各处馆阁的角落。中宫形同虚设，年世兰便是实际执掌凤印、威慑六宫之人，她这一倒，后宫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礁与漩涡立刻显现。

住在“天然图画”的敬妃与住在“碧桐书院”的裕妃几乎同时得到了消息。二人素日不算亲密，但此刻却颇有默契。她们深知，年节未过，回銮在即，千头万绪，六阿哥需静养，皇贵妃病重，此刻若后宫生乱，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她们这些协理之人。敬妃当机立断，派人请来了住在“武陵春色”、心思缜密又有些管事能力的襄嫔，以及位份足够、住在“别有洞天”的丽妃和为人谨慎的欣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