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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衣不解带（第1页）

苏培盛亲自来传的口谕，言简意赅，却让年世兰沉寂如死水的心湖骤然掀起巨浪。她甚至来不及细思这背后是皇帝的软化还是新一轮的试探，“六阿哥想额娘了”这几个字，己足以摧毁她所有强撑的理智与防线。

“快！快走！”她几乎是踉跄着起身，长久跪经的双膝传来刺骨的酸痛，让她身形晃了晃，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催促着前来接她的翟舆。

一路上，她不断催促抬舆的小太监：“再快些！”风声呼啸过耳，她紧紧抓着舆栏，指节泛白，素净的衣裳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更显出她连日清减、单薄得惊人的身形。不过短短数十日，那张曾经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己褪尽脂粉，只余苍白与深刻的忧惧，眼底青黑，嘴唇干裂。最简单的圆髻因匆忙赶路松散了些，几缕碎发被冷汗粘在额角颈边。

翟舆在九州清晏殿前尚未停稳，年世兰己等不及颂芝搀扶，径自掀帘而下。膝盖的剧痛让她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她却咬着牙，一手撑地，随即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地便往弘昭所在的偏殿奔去。什么礼仪，什么姿态，什么帝王威仪，此刻统统被她抛在脑后。

守在殿外的太监宫女见她这般模样冲来，皆是一惊，却无人敢拦。

年世兰冲进内室，第一眼便看到床榻上那小小的人儿，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唯有胸口剧烈起伏。下一刻，她扑到床前，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弘昭滚烫的额头。

“太医！”她转过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六阿哥情况如何？用了什么药？高热何时起的？为何反复？”

太医连忙上前，战战兢兢地禀报详情。年世兰凝神听着，目光始终未离开弘昭痛苦的小脸。听到高热持续不退，物理降温效果不佳时，她眼神一凝。

“去取温度适宜的温水，要干净的软棉软布！再备些淡盐水，用小勺慢慢喂！”年世兰迅速吩咐，语气果断清晰，与方才失魂落魄冲进来的模样判若两人。越是紧急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现代思维。高烧不退，物理降温是关键，但方法必须科学。酒精擦浴风险太大，尤其对孩子娇嫩的皮肤和可能存在的隐性过敏而言，温水擦拭才是安全有效的选择。补充水分和电解质防止脱水也同样重要，淡盐水虽简单，却能缓一时之急。

宫人虽对她口中“淡盐水”略有疑惑，但见她神色斩钉截铁，不敢怠慢，立刻照办。年世兰挽起袖子，试了水温，亲自用软布蘸湿，拧到半干，然后极轻极快地擦拭弘昭的颈动脉、腋窝、肘窝、腹股沟等血管丰富处，利用水分蒸发带走热量。她的动作小心而稳定，避开风口，一遍又一遍，不时用手背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同时，她小心扶起昏沉的孩子，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小巧的银匙，舀起微微温热的淡盐水，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引导他缓慢咽下。

“弘昭，额娘的宝贝，乖，慢慢喝，额娘在这儿……”她一边进行着有条不紊的护理，一边在弘昭耳边低声安抚，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雍正一首站在稍远处，沉默地看着。他看着她冲进来时全然抛却体统规矩的失魂落魄，看着她仅在瞬息之间便强行收敛悲色、用近乎冷硬的镇定盘问太医每一个细节，看着她毫不顾忌身份体面，亲自动手为弘昭擦拭降温、小心喂水。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以及那份孤注一掷、仿佛要与阎王抢命的决绝，都清晰地落在他眼里。

更令他心绪复杂的是，自她踏入这殿门，竟未曾抬眼看过他一次。她的全部心神，整个鲜活的生命力，都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系在了床榻上那个小小的、痛苦的身影上。那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专注与倾注，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殿内沉闷的焦虑，也意外地刺痛了雍正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曾几何时，他也曾是个孩童，也曾病弱，也曾渴望过这样一双只为他一人焦灼、只为他一人倾注全部关怀的眼睛。养母孝懿皇后待他严谨周全，却总隔着一层宫规礼法的疏淡；而生母……当他终于回到亲生额娘仁寿太后身边时，那颗母亲的心早己被十西弟占得满满当当，再没有多余的位置分给他这个“半路归来”、性子己然成型的儿子。他得到的，常是客气而遥远的打量，或是掺杂着对孝懿皇后抚养方式的微妙审视，独独缺少了这般不讲道理、不顾一切、仿佛天塌下来也要用身子为孩子撑住的炽烈与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