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周宁海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年世兰才卸下强撑的架势,深深倚回枕间。指尖抵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思绪却在疲惫中异常清醒地运转。与那心思深沉的皇帝商量此事,犹如在薄冰上行走,一步都错不得。她不能流露出丝毫急于报复的戾气,也不能显得有擅权揽事之心。最好的切入角度,莫过于将他亲自解除隔离时那句“弘昭需要额娘护着”重新提起,将此事完全框定在“维护皇子安危、肃清宫闱隐患”的大义名分之下。唯有如此,才能触动他那份对弘昭复杂难言的愧疚与重视,也最符合他帝王维稳的心态。
她正细细推敲着待会儿该如何措辞,却不料,周宁海去了不过两盏茶的功夫,涵虚朗鉴外便响起了熟悉的、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太监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皇上驾到”的通传。年世兰心中微讶,他竟亲自来了,甚至没等她挪步前去。
雍正踏进内室时,身上还带着勤政殿里特有的、混合了陈墨与淡淡檀香的气息,袖口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净的朱砂痕迹,显然是刚从堆积的奏章中抽身。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脸上,将她病后未褪的苍白与眉眼间的倦色收入眼底,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峰。
“怎么不好生躺着歇息?”他开口,声音比前些时日那刻意疏离的样子多了几分实质的关切,虽依旧平淡,却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有什么事,让奴才过来传句话便是。”
年世兰作势要撑起身行礼,被他抬手虚虚一按制止了。“臣妾不敢劳动皇上亲临,”她顺势靠回去,声音放得低柔恭顺,带着病后的微哑,“原该是臣妾去给皇上请安的。只是思量着有些琐事,还是当面禀明皇上更为稳妥。”
雍正在她榻旁惯坐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苏培盛早己无声地退至门外,轻轻带上了门。“说罢,何事让你这般记挂?”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
年世兰并未立刻切入核心。她先从敬妃等人上午来禀报的几项回銮与年节的要紧事务说起——太妃车驾的置换、宴席食材的应急、争议爵位府邸的赏赐例规。这几件事她虽己当场裁断,但毕竟涉及皇家体面与朝廷规制,由她再复述一遍,请皇帝最终拍板,既是应有的尊重,也是不可或缺的例行程序。她叙述得条理分明,关键点与自己的处置建议清晰扼要,即便面带病容,言语间也不见丝毫紊乱迟滞。
雍正静静听着,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点着,偶尔插言问一两处细节,或对某个环节提出更稳妥的调整意见,大多数时候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他能看出,她虽气色委顿,但头脑依旧清明,处理这些繁杂宫务时展现出的周全与果断,甚至胜过某些身体康健的妃嫔。这份于病弱中仍不失干练的姿态,让他心中那点因她为子拼命的模样而生的怜惜,与对她能力的倚重,不知不觉又添了一分。
待这几桩“正事”逐一议定,殿内先前那点因帝王突然驾临而产生的紧绷气氛,悄然缓和了许多。年世兰接过颂芝适时奉上的参茶,低头抿了一小口,借着氤氲升腾的热气掩去眸中思量,再抬眼时,语气己自然地转了个方向,声音放得更轻缓,染上恰到好处的忧色:
“前朝与年节的大事有皇上掌舵,臣妾是放心的。只是……另有一桩小事,不大,却像根刺似的扎在臣妾心里,这几日翻来覆去,总是不安。思来想去,六神无主,还是想请皇上……帮着拿个主意。”
雍正目光微凝,看向她:“又是弘昭的事?”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联想到了那场风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了然与凝重。
“是,也不全是。”年世兰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似在斟酌词句,“皇上之前恩典,让苏公公费心去查那两个贱婢的底细,臣妾感激不尽。宫里这边,臣妾也没敢全然懈怠,让周宁海私下里也探了探……倒是,问出些令人不安的蹊跷。”
她将梁西妹家中突遭变故、幼弟病重无钱医治,而后不久梁西妹便“凑巧”在弘昭面前犯事,与此同时梁家却神秘得到一笔银钱渡过难关的过程,以一种平铺首叙、近乎冷漠的语气缓缓道来,只陈述周宁海查得的事实,不加任何主观臆测与煽情渲染。然而,这时间线上严丝合缝的“巧合”,本身便是最有力的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