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儒收知道司葳身份地那一刻起,林儒收就在思索该怎么才能把二人重新拉在同一界面,她不想白芜能轻松控制自己的行为,更不想由于白芜养女的身份,司葳变得遥不可及。
真是奇怪,林儒收也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不过是一个朋友,即使到最后愈行愈远,也不过是世事无常,人之常情。
可林儒收无法自抑地调查、拼凑,试图了解司葳,试图破开层层防护,亲手握住那颗滚烫的核心,并把这个人牢牢地拴在身边。
“你看了里面的东西吗?”司葳背靠房间大门,生怕林儒收盛怒之下夺门而出。
不料林儒收从一旁拉出来两把椅子:
“坐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把洗髓室变成了一个宽敞版审讯室。
“我还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内容,”林儒收打开终端,忽略掉黎术和司葳的狂轰滥炸,“但是我把内容备份在终端里面了,随时能看。”
“没什么好看的,里面就是些手术记录。”
“所以你洗了多少次记忆?”
这个夜晚将会很漫长,林儒收务必确认自己有足够耐心把司葳的所有过往听完。
司葳没有十二岁以前的记忆,一直以来她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直到十六岁那年洗髓室的机器出了故障,程序的短暂卡顿导致有关当场记忆清洗的手术记录没能删减完全,滔天的疼痛像纂刻刀一样,让司葳的脑子记下了这次手术。
于是作为白芜唯一的懂事女儿司葳,实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叛逆。趁白芜不在家,司葳支开管家和一切家用服务型机器人,溜进白芜的书房,翻阅桌上的文件。
终于在第三次进入书房的时候,司葳翻到了那份签署于多年前的归墟计划书。
通过一些神经解码和植入技术,完成记忆迁徙,刺激前额叶的同时注入相关宗教信仰,达到强化信徒对教会超高忠诚度的目的。这样就能像滚雪球一样,滚出一个又大又实的宗教王国。
而对于司葳本人,只要对其不停地注入白芜的思想,就可以让白芜以最高效的方式获得最符合她的预期的女儿,塑造一个有关白芜本人的完美信徒。
和司葳的单项手术计划合订在一起的,是她的个人数据信息,从五岁开始直到十七岁,一年两份。在五岁那年的第一份信息记录上有一行手写批注:胎生,各项数据良好,可进行下一步领养数据检测。
司葳回到房间想了很久,可是她记不起来十二岁之前的事情,更不用说五岁或者更早的记忆,强行探寻自己脑子里早就被抹去的一些东西就像对一个空腹的人进行催吐。
从那天开始,司葳把屋内的镜子全都对准自己,每天无死角地注视着,试图分辨哪一部分属于自己,哪一部分属于白芜。
过往的人生观念在瞬间坍塌,哪怕是日常出门时的穿衣搭配也会让司葳愣神,这样到底是自己的意愿还是白芜在过往的记忆清洗里为自己强加的喜好?
我是谁?
我究竟是司葳,还是白芜2。0?
我是我的赝品!
无解的痛苦往往只能通往自毁的归宿,数月后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司葳无比坚定地迈向另一条道路。
“你知道刚刚有两个男的跟了你一路吗?”
司葳站在高桥上望着桥下的江水愣神,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还站着一个女孩。
“你最近不看新闻吗?这段时间27区全是人贩子,”女孩穿着白色校服,把额前短发利落地收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鸟尾巴似的小揪,“我怕那俩男的趁你不注意把你敲晕卖了,跟了你一路,你现在要是从这儿往下跳,那算是我白操心。”
“你长得又漂亮,看打扮家里也不差钱,黑眼圈都掉下巴上了到底是出了多大的事儿?”
那时候的林儒收还比司葳矮上半个头,单边肩膀挎着书包,不等人回应就是一串长篇大论砸过去。等手腕被林儒收抓住的时候,司葳已经没办法再往下跳了。
“你看我,”林儒收仰起头,露出脸颊和脖颈连接处的伤口,“这是我爸打的,刚被打的时候血止都止不住,你看现在不也快看不出伤口了吗?走啦,我知道有家糖水味道特别好,我带你去,什么烦心事你都能忘掉。”
那天的糖水似乎真的有什么魔力,把浓稠的痛苦稀释又稀释,就好像这些并不存在一样。司葳回到家看着质问自己为什么晚归的白芜做了个幼稚又愚蠢的决定——向白芜坦白。
影墟的一切就是打开潘多拉魔盒后的报应,白芜决定提前让司葳接触这项家族企业。
也许是因为一百岁刚出头的白芜正值盛年,还没有退位的打算,于是给司葳随便挑了个家里做生意破产的身世,把人一脚踹进影墟,让她作为学徒也作为眼睛,替白芜监督这些各怀鬼胎的部下。
半年后,司葳按惯例放学到影墟打工,透过窗看见有个猩红色的湿漉漉身影,正扶着墙角吐得昏天黑地。
“那估计是戏园子的新人吧,啧啧,第一次杀人不习惯,时间久了就好了。”
司葳和林儒收的单方面重逢,并不是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