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正常人,顾从山想,他果然还是比较喜欢躺在床上睡觉——
当然,没有说她不正常的意思,顾从山这么想着,下意识瞄了明烛一眼。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怎么做到能在树上睡着还不会掉下来。
顾从山好奇之下试图效仿,结果险些没摔出个好歹来,很是知道轻重地放弃了尝试。
竹溪里位于晋国边陲,因周边多竹林而得名。沿迂曲的溪流向前,只见参差错落的村舍外堆起一座简陋土台,上方泥像捏出人形,因为彩绘斑驳,泥像的面目也就模糊不清。
土台前残留着焚烧过的柴灰,这是竹溪里祭祀土地的社台。
原本这等乡野的社台并不会供奉有形貌的神像,但不知多久前,有竹溪里村人在社台祭祀后小发了一笔横财,于是塑神像还愿,从此这尊泥像就成了竹溪里供奉的社神。
一旁老树枝干嶙峋,枝桠上绑着许多红布条,似乎是作祈福之用,其中一些大约年深日久,已经褪了颜色。
此时有清水和野果被供奉在土台前,粗布褐衣的少女俯身向泥像叩拜,姿态看上去很是虔诚。
“阿贺!”白芷认出了她,在少女身后唤道。
暂留在竹溪里这些时日,白芷和老师桑娘子就暂住在阿贺家中。
阿贺是竹溪里村人,出生后不久便没了父母,跟在祖母身边长大,只是随着她年岁渐长,她的祖母也注定日益衰弱下来。
所以在入春后这场侵袭竹溪里的伤寒中,阿贺喝下药,咳了几日血后就日渐好转,但像她祖母这样上了年纪的老人却终究没能撑过去。
竹溪里乡民心中都清楚,这并非桑娘子和白芷不尽心,而是人力终究有限,就算她们没能救下所有人,竹溪里乡民也只有感激没有怨恨的道理。
阿贺也是如此。
在白芷前去雾隐林为桑娘子采药这段时日,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桑娘子。
只是白芷迟迟未归,桑娘子的病情又眼见着严重,陷入昏迷,一日中竟不见有清醒的时候。阿贺不通医术,心急之余除了喂桑娘子喝下些米汤,也就只能替她向竹溪里外供奉的土地神叩拜祈祷。
如今见白芷回来,阿贺终于松了口气。
听她说明情况,白芷顿时变了脸色,甚至顾不得告诉阿贺与自己同行的两人都是谁,当即就向她家中赶去。
阿贺目光扫过顾从山和明烛,眼神不自觉地在明烛脸上停留了两息,微微屏住了呼吸。反应过来后,她仓促收回了视线,像是不敢与他们对视,跟上了步履匆匆的白芷。
见此,顾从山迟疑一瞬,也跟了上去。
马上就要天黑了,如果能选的话,他还是希望今晚能在竹溪里借宿一夜。
明烛对此也没有什么意见,听他问,不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土台上供奉的泥像。
风吹过土台上悬挂的古旧铜铃,发出伶仃声响,泥像上的彩绘应声剥落一处。
片刻后,赶回阿贺家中的白芷来不及歇口气,便先去摸过桑娘子脉象。
跟来的顾从山打眼一看,只见床榻上的妇人脸色青白,枯瘦面容中透出久经风霜的沧桑,眉目间隐有愁苦。
白芷跟在她身边许多年,医术已经不比桑娘子本人差,一探脉便已知详尽。但油尽灯枯之象,便是白芷医术再好,终究也无力回天。
如今不过是能拖一日算一日,才好赶回陈国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