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沚坐院都御史,为大中丞,理刑名、谳大案,为天子耳目之寄。他平日里清微淡远,看着很温和,肃整时却莫名冷隽。
两个侍女忙道不曾,明纾也“啊”了一声,“没有啊。”
她一双眼清莹有光,看起来不似作伪。陆沚仍有疑虑,住脚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他长眉微松。
他有头疾,犯病时偶然会幻听,有时会单侧失聪,尤其不能饮酒。一路上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又少不得应酬,前几日刚犯过一次。
或许真的是听错了。
他出了门,屋里静了半晌。
和雨长舒一口气:“姑爷方才的神情好严整,也不知怎么了,我都不敢回话。”
明纾不响,半天呶呶一句:“真好看。”
和雨疑惑了:“什么好看?”
明纾的心嗵嗵直跳,摸了摸发烫的面皮:“见惯了夫君彬彬君子的模样,他这般冷着脸的样子,简直别有一番风味啊!”
和雨被她齁了一下。
和风给明纾上了药,正用布纱给明纾脚踝打结,插进来问:“紧一些还是松一点?这样的程度可以麽?”
和雨忍不住打趣儿:“姑娘魂灵都飞远了,阿姊还问。魂灵怎么会疼?”
她和和风是祝家的家生子,是亲姊妹,两个人打小伺候明纾,和风细致,和雨开朗胆大,与明纾无话不说的。
“飞回来了,”明纾听见了,回道:“脚上的伤最不疼了,我记得好多年前爹爹还在时,有一年秋带我骑马围猎,我从马背上摔……” 话出口,她唔了一声打个哈欠:“不说了。”
一整夜未睡好,她有些困乏,忍不住嘟囔,“都是那梅子酒喝的,昏沉沉的。”
和雨说:“岂是那梅子酒喝的?姑娘总熬夜看的那些话本子才是祸端。”
明纾不赞成了:“什么祸端?明明是福泽,世上若没有话本子,该有多无聊的呀!”
眼见两个人一句一句,和风忙喊停:“时辰不早了,姑娘是不是该收拾收拾往榕安苑去了。”
榕安苑是公府老太太的住所。
到底是国公府,昏侍晨省讲究,老夫人祖上是侯门,性情仁慈明事理,并不要小辈儿们昏侍,晨省却是短不了的。
和雨蹙眉:“姑娘脚上不方便,不若我去老太太那儿说一声,今儿便不去了。”
“都说是小伤口了,”明纾已站直了身,“都说为妇需孝恭遵妇道,婆母腿不好,都日日给祖母请安,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快收拾快收拾。”
两个侍女见她健步如飞,也不好说什么了。
大家礼数,衣冠环佩,都要上心。一般家居,也要梳妆着裙,明纾的头发很密很长,只是微微打了卷,洗漱完,她往妆镜前一看,啊的一声。
“方才夫君回来时,我便这副尊容麽?”
和雨笑:“不然呢。”
明纾大呼小叫半晌,叫和雨将她的头发抿直,这花了些时间,挑了衣物,便急匆匆往老太太那儿去了。
榕安苑。
老太太的陪房周妈妈正指点小丫鬟们擦立柱灯。
明纾快步上了游廊,一双眼半弯:“周妈妈好。”
她天生一副笑相,周妈妈忍不住跟着笑了笑,接过她手中的伞,伺候着脱了油绸衣,通传一声,“二奶奶来了。”
屋中暖香扑鼻,有人大笑着应:“才说起曹操呢,快进来。”
明纾脚步轻快。
说话之人倚着玫瑰榻。她看着上了年纪,却并不像旁的老人那样神昏气丧,反而舒展精神,她身穿大红潞绸袄,额上束着羊皮金滚边珠子箍。
正是老太太季氏。
她笑着:“才说起沚儿归家,你怕是要晚些来呢,倒赶了个正好。”
“那孩子,席不暇暖的,回来了也不说先瞧瞧老太太。”
说话的女人双手搭在腿上,她有一双很美丽的瑞凤眼,同陆沚几分相似,只是也许万事不顺心,眉心间生出一道浅浅的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