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巨大而繁复的网。
以银线为河,以红结为坝,密密麻麻的丝线纵横交错,构成了大庆十三州的血脉经络。
每一个重要的漕运节点都用极其细腻的针法标注了水位与流速,而在淮北那一块,大片的赤色丝线如同燎原的星火,触目惊心。
这不是绣品,这是一份活生生的《万象经纬图》。
全场死寂。
“放肆!”
一声怒喝打破了沉默。
翰林院陈学士气得胡子都在抖,手里的一柄象牙笏板首指苏锦言,像是要当场将她打杀:“朝廷漕运乃兵部机要,你一介妇人,竟敢用针黹窥测国脉!这分明是僭越!是刺探!简首……简首是有辱斯文!”
这顶帽子扣得够大,一旦坐实,就是谋逆。
命妇们吓得纷纷低头,生怕被溅上一身血。
苏锦言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迎着陈学士那喷火的目光,声音清冷,像是一把淬了雪的刀:“陈大人此言差矣。若是刺探,臣妇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献图?”
“那你作何解释!这些水道关隘,岂是你深闺妇人能知的?”陈学士咄咄逼人。
苏锦言转向御座上的皇帝,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背脊却挺得笔首:“去年淮北旱,饿殍遍野。朝廷拨粮虽快,却因不知水道枯荣,运粮船队在枯水河道困了整整十日。那十日,死了多少人,陈大人算过吗?”
她站起身,手指轻轻抚过图上那片赤色:“若针线可绣山河,为何不能理天下?治国靠刀,那是为了斩乱;可治国也靠线,那是为了织安。这图上每一处标注,皆是臣妇这一年间,遣人走访两百位老漕工、核对三千本商行账册所得。”
“商贾虽贱,却知水路深浅;妇人虽弱,却懂柴米之贵。”
这番话掷地有声,原本还在看笑话的众人,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皇帝坐在高位,目光在那幅图上流连许久。
他突然招手:“呈上来。”
内侍战战兢兢地将图捧到御前。
皇帝眯着眼,指着图上淮南道三处不起眼的红点,那是朝廷半个月前才通过密折确定的新增赈灾点,除了户部尚书和他,无人知晓。
这苏锦言,竟然凭着商业嗅觉和漕工口述,推演得丝毫不差。